或許在未來,身經百戰的夜映墨會為這場降臨得突如其來、防不勝防與悄無聲息的亂世而感慨萬千,但現今的他注定心無旁騖。
因為現在,他正陷入真正的絕境!
六隻血色怪物包圍了他,並且它們很可能是他曾經的同學,朋友,或者曾經的教授。
它們身上披著的破碎布條,便是它們身份的最顯眼特征。
夜映墨不知道人類怎樣變成這般面目猙獰的怪物,但他知道,現在這些怪物即將讓他步入鬼門關!
但他沒有一絲驚慌,或者說,如今驚慌也沒用了。勝者為王,敗者,一無所有!
“該死,六隻,整整六隻,更別提遠處還有更多!”班級裡,某位男生輕輕錘了一下窗框,咬牙恨聲道:“他怎麽不知道跑啊!”
“跑有用麽?”玉昕身旁,一直注視著夜映墨的女生突然回頭,看了那位男生一眼,“你不是不知道,那些鬼東西跑得有多快,再給他一些時間,他都不一定能跑出十數隻血怪的包圍圈!”
“那怎麽辦,眼睜睜等死?”
“除了一戰,”玉昕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臉邊留著淺顯的淚痕,“所以他為之一戰,除了用戰鬥撬動命運中最後一線生機,他別無辦法!”
眾人聽了,嘴巴不約而同地張得老大,半晌,回到教室內的幾扇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戰鬥的青年,等待他血濺泥沙,或凱旋勝利。
但每個人都清楚,凱旋的希望微乎其微……
天,有點暗了。
在天火都燃燒不盡的赤霧的籠罩下,太陽西斜,逐漸沉向遠山。
“砰——”
“嗤——”
鋼管抨擊硬物的悶聲,與利爪撕裂衣布的摩擦聲交互響起。
每次捶擊一隻血怪,夜映墨身上必定被另一隻血怪撓出傷痕,慶幸的是,他的風衣足夠堅韌,風衣裡也增添了足夠多的用以禦寒的襯衫。
他的傷並不嚴重,但很多,失血也快。更別提幾近力竭的身體,以及將要彎曲斷裂的鋼管——這次戰鬥,他注定沒有勝利的可能。
“刷!”
又一隻血怪奔前,飛撲中將利爪撓進了夜映墨的背心,鮮血瞬間滲透風衣,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
受傷的青年神經反應一般,扭腰回身,用力甩棍。
“啪!”
“啪!!”
兩聲悶響同時生起。第一響,攻擊的血怪倒在地上,臉歪向一邊,獠牙斷了幾根;第二響,夜映墨手腕顫抖,鋼管滑輪,明顯斷了一截……
他感覺到,自己腦後杓似乎有一股烈焰在燃燒,身上的傷痕越多,它燃燒得越劇烈。
夜映墨不知道它是什麽。或許,它是他死亡的預兆?
但其余血怪不給青年思考的時間,接踵欺身撲來,利爪抓扯,獠牙撕咬,身軀碰撞。
夜映墨並沒有因此屈服,反而,他不折不撓,僅用一雙肉拳,抵擋著一次又一次的攻擊。血痕,一條又一條地顯現,讓人看起來觸目驚心——至少,不遠處的教室裡,無論男女,但凡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襟然淚落。
更遠處暗自觀察的幾個人,也不由得揮舞拳掌,暗呼“這家夥,是個爺們”!
但一切,於夜映墨來說,都是空白的了,星星點點的鮮血,在他身下積成了腥紅的水窪,把小徑上的塵土都染泥濘了。
身上的黑色風衣早已成了布條,他很疼,幾乎已經疼到麻木。失血過多,
導致他神智已然不再清晰,完全在用自己的殘留意識,抵擋著一次次致命的攻勢。 他腦海裡,沒有對於死亡的恐懼,也沒有對於命運的不取,往日的時光,如同幻燈片一般釋放著……
這就是回光返照?
夜映墨感到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反抗的雙手也越來越無力,越來越軟弱。
別了,玉姐……
別了,妹妹……
別了,我那記不住的父母……
不知怎的,臨死之際,夜映墨嘴角突然掛起一抹微笑,心裡無比釋然。
“不要啊,停下來吧!”
教室裡,捂著臉,玉昕在無聲祈求,在無聲慟哭,她身旁,女孩早已泣不成聲。
其余學生,也都將臉死死埋在膝蓋裡,手肘裡,不忍去看最後一幕。
永別了,世界!
最後一爪,血怪中最健碩的存在拍開了夜映墨早已失力的雙手,朝著他的咽喉,送去最後一爪。
就,這麽完了麽?
不,絕不!!!
當青年後腦杓的火焰燃燒到最極致,綻放出最奪目、最璀璨的光彩時,所有人不允許他就此沉眠黑暗!
“人類最後的希望,世界最後的火焰,蘇醒吧,拯救這個世界,救贖這個世界!!”
仿佛有某位不可眼見的神明在沉聲低語,刹那間,偉力出現,世間萬物都停止了,停留在這須臾的一秒內。
青年眼神迷離,定格在這一秒內;他面前的血怪醜陋,那一隻奪命的巨爪猙獰,定格在這一秒內;教室裡,眾人的淚水淌過臉龐,滯留在空中,定格在這一秒內;更遠處,男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仿佛要發出的咆哮,定格在這一秒內;夜映墨身周的塵埃飛滾,赤霧氤氳,定格在這一秒內。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全都定格在這一秒內。
然而,唯一沒有定格的,正傲然盛開於夜映墨的後腦杓——一朵銀白的鳶尾花,光彩奪目,璀璨輝煌!
祂將他的靈魂,拉到自己記憶的最深處,在那裡,夜映墨將得知自己的宿命!在那裡,夜映墨將改變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的命運!
萬物寂籟……
……
青年清醒在一個光暈與繁花糅合的池塘裡,四處偉木參天,綠樹扶疏。彩色的蝶與豔色的花混在一起,讓人目迷五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我這是,在哪?!
揉著額頭,青年在池塘裡站起身,他下意識拍了拍身子,卻發現自己既沒有被池水浸濕,也沒有被塵土汙濁。
仿佛這水,這土,這沙石,這池塘,都是虛化的存在,然而腳邊的冰涼,又無時不刻地在告訴他,這一切的真實性。
這到底是哪裡?
我不是在和血怪們拚殺麽?夜映墨想了想,突然恍惚:哦,我明白了,這兒是天堂!?
“不。”
就在他為此疑惑時,一個聲音,否決了他的一切猜測。
“此地乃汝之夢境,亦是吾之記憶!”
一個熟悉至極,卻無法回想起的慈藹聲音,悄然響徹他的耳畔。
緊接著,不等夜映墨回神,聲音又響:“吾將帶汝眼見世界之歷史,眼見汝之宿命!”
話音剛落,夜映墨便發覺自己眼前的世界在發生變化。不再是清澈剔透的池水,也不再是蒼天偉木庇蔭。而是混沌一片,天地不分。
“萬物不生,此為世界最初之本像!亦是吾等蘇醒之育所!”
耳邊的聲音極富磁性,充滿滄桑,孜孜不倦地為夜映墨解釋著一切。
“直至混沌初開,世界建立最初秩序,雷霆與火取代虛無,濕潤之水代替乾枯,吾生降此地,破開無盡光明……”
於是面前場景又變,一成不變的虛空開始添上紫色的雷霆、熾紅的火焰,以及剔透的雨珠,一枚如同頂天立地的灰色的蛋……
“吾誕生混沌之腹,以雨露作餐,以雷霆為衣。”
一個俊秀至極點、不分男女的存在,從混沌之蛋裡誕生出來,眺望身邊無際的虛空,飲食著晶瑩的水露……
“當吾生之後,萬物叢生,吾以偉力平定大地與蒼穹,製造八方世界。”
夜映墨面前,渾濁的虛空下沉凝實,清澈的混沌上升漂浮,發光的點點晶石,在天空中糅合成了群星,卻沒有上升下降的固定規律。綠色的混沌化作植株,扎根無盡的土地上,雨露聚合,匯成川河大海,縈繞所有植被。黃色的混沌變成群山、裂縫,沙石與塵泥。其他五顏六色的虛空,分別化成其余萬物……
最後,橘黃的變成太陽,揮發無盡絢芒;青白的幻作月亮,散發靜默光彩。
與此同時,統治與指引它們運行正常軌跡的眾神,也應運而生——八方世界,各有主宰,天與地之間,一派蒼茫。
“此為這個世界第一紀元,神明統治與主宰的紀元!”
夜映墨未曾見過如此盛景,暫時忘卻了自身經歷,伸手欲要觸碰面前的一切,可不料手指穿過虛空,卻觸碰不到一切。
“此後,”耳邊的聲音,自顧自說著,“第一個紀元持續無數歲月,然而在最繁榮之際,卻毀於天外入侵者的罪焰!”
於是眼前的繁華不再,罪惡的戰火熊熊燃燒於生機之間,萬物摧毀,神明沉殞在深淵之底。
“但神明最終仍舊保全自己的榮光,與惡魔共同焚為余燼。但它們數量無窮,沒有一位神明能夠揣度它們的限盡。”
“數萬年後……”
“諸神與入侵者共焚形成的虛空,才又重新煥發生機——眾神後裔,半神們,在此久居,並試圖重現眾神榮光,再複世界繁華。”
“但入侵者永不會將安寧交還世界,它們與我等,已是不死不休,於是半神紀元重搯眾神之舊覆,在內亂中再度與入侵者同寂……”
“直到,人類的出現。”
夜映墨聽得入神,只見眼前一片恍惚,一切神跡、戰場與慘景湮滅於虛空中,新的大陸迅速生長,天空比前兩個紀元更加蒼藍。
“人類,整個世界最脆弱的統治者,他們沒有神明無邊的偉力,亦沒有半神茁壯的身軀,更不曾擁有神明遺留下的神器。與往常無異,當人類文明即將隆盛時,它們撕破了天穹的庥映,將罪惡的戰火,播撒世間。”
“但令它們驚異的是,在這場戰爭裡,它們敗了,敗得無比乾淨利落,人類以超乎它們想象的毅力與團結,一代代,一世世,將自己的身軀化作壁壘,阻斷了它們的一切攻勢。它們的兵鋒令諸神與半神談之色變,卻難以衝破人類用血肉鑄成的堅盾;它們的防守令諸神與半神的刀鋒失銳,卻難以抵擋人類數以百萬記的騎兵的踐踏。”
“世界得以安寧至今,人類們完成了神明都無法成就的偉業。”
“據一萬年前至今,吾等願稱之為“英雄”的時代!”
“然而歲月眨眼即逝,如流水般一去不複返,昔日的輝煌如今已然失色,往時的團結如今也難再構造,但入侵者仍在天際蠢蠢欲動,虎視眈眈。”
聽到這裡,夜映墨不禁發聲詢問:“如果它們再來侵略,人類完全有戰勝它們的實力!畢竟以往沒有熱武器時,它們就在我們的祖先手下丟盔棄甲,更別提如今昌盛於以往!”
“非也,如今的人類相比以前,如同蒹葭倚玉,全然沒有可比性!它們在無盡的歲月中不斷進化,完善自己,而人類的熱武器對於它們卻宛如螻蟻憾象!”
“況且,汝覺得,現今的人類還像以往一般團結,堅毅嘛?”
“這……”
夜映墨一時語咽,低頭想了想,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現在人類看似繁華強大,可在它們眼裡,卻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人類引以為傲的武器實力,在它們眼裡盡如薄紙,吹彈可破!”
驟然間,聲音愈加龐大,震得這一片世界嗡嗡回響:“此為人類最終的劫難,亦是世界最大浩劫!三個紀元度過,世界已無力再次重生!”
“那,我該怎麽做?”
“汝?汝應該完成汝之宿命!”
“宿命?”微微張了張嘴巴,青年有些啞然,“我的宿命,是什麽?”
“汝之宿命,就是拯救這個瀕臨毀滅的世界!”
“我?我不行,我沒有這個能力!”
夜映墨一口否決,開玩笑,自己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類,怎麽擔當的得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重任?
似是在虛空中看清了他的心思,那個無形的存在接著說道:“汝不必驚詫,我等並非讓汝以一介凡人之軀擔當這等重任,汝背後,是整個神明紀元最後的火苗!”
“我等自會鼎力相助!”
“行!”雖然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被這種存在選中,但夜映墨選擇“既來之,則安之”,他對著虛空問道:“那我該怎麽做?”
“去尋找,汝宿命之歸宿!”
“在哪?”
“遠方……今後汝自能逐漸了解,時間不多了,汝親自體會去吧!”
說完,不等夜映墨反應,一切空間順刹崩潰了,光明不再,繁華消散。
如同氤氳的霧氣一般,所有世界扭曲、塌陷,讓身處此世界的青年目眩神迷,一陣又一陣昏闕襲上心頭。
“吾名為“尹”,乃萬神導師,世界之始!無盡歲月的消磨中,吾已無力支撐,以後,汝即吾,汝即銘文的……繼承者!”
吟詠著,自稱為“尹”的神明向夜映墨做了最後的道別,祂的聲音古井無波,但隱約可以聽出一些期切。
“喂,我該怎樣找你?”
混亂中,夜映墨閉著眼睛大喊出聲。
“記憶裡!”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回答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與此同時,青年感覺自己腦海裡,似乎多了點什麽——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由記憶與某些不知名的偉力組成的汪洋!
在世界萬物無法窺見的天邊,入侵者隱匿的虛空之下,隨著夜映墨逐漸脫離尹的記憶空間,雲霄之中突然綻放出一抹鶯黃色的神聖華光。
覬覦著身下世界的入侵者們,刹那間被這抹光芒刺傷眼眸。
少傾,一群乘著狂風與水露的龐然大物,從染滿金黃的雲彩中顯露身影,撕裂了無盡赤霧,引吭高歌。
“吟!!”
“吟!!”
那些巨物長著龐碩的翅膀——又如同湛藍的魚鰭,模樣有幾分相似現世的鯨魚,身體卻龐大了不知多少倍。倘若有人目睹這一盛景,絕對會想起,某種隻記載於傳說的生物——鯤鵬!
蒼空鯨歌,這是神明隕落的象征,亦是新神崛起的標志!
但它們很快又消失天際,不知去往何方……
須臾,夜映墨重新睜開眼睛,現世的一切,就又都持續起來。
一秒,已經過去了。
他的眼睛裡不再迷離,但他面前的血爪依舊前遞,距離他的脖頸不過幾厘米;教室裡,眾人的哽咽聲此起彼伏,停滯在空中的淚水競相滴落;更遠處,男生緊握雙全,歇斯底裡地發出悲哀的咆哮;夜映墨身周,塵土翻滾不止,赤霧再度氤氳。
血怪在夜映墨咆哮著,奪命的爪子已經接觸到他的皮膚,激起一脖子的雞皮疙瘩。
“不要啊!!”
玉昕再也無法抑製哭聲,引得門外嘶吼陣陣。
在所有人眼裡,這一秒幾乎眨眼即逝,下一刻,就是樓下青年死亡之際!但對於夜映墨來說,這一秒卻無比漫長,漫長到讓他消化了大部分尹留下的記憶與能力……
“原來,你叫血種?”
夜映墨微微頷首,對上面前凶徒嗜血的雙眸。
下一刻,眼見鋒銳的手爪就要劃破人類薄弱的喉嚨。
但不知為何,殘暴的血種突然無力寸進,哪怕它再怎樣不甘的怒吼,也無力回天——所有人在這一瞬間,詫異地望著青年,驚訝得甚至暫時忘卻了哭泣……
在他身後,一個橢圓形的光圈高高懸掛,其中屹立著一位身著黑氅、看不清面貌的男人。
那男人看了夜映墨面前的血種一眼,血種便因此動彈不得,隨後,男人隱藏在兜帽裡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了一句只有夜映墨才能聽見的喃語:“黑暗即吾,吾掌黑暗,借助永夜,帶去殺戮!!”
而夜映墨的嘴巴,也不受控制地翕動起來,一聲聲饒舌低沉的咒語,慢慢飄出他的舌端:“su pak nonψ (律令黑暗中的殺機顯現)”
西南世界夜之神尼克斯所執掌銘文:“影襲殺”,發動!
於是,黑暗轉瞬降臨。
夜的偉力補足了破損的黑色風衣,讓它迎著近夜的風,在暗影中悠然飄動。
教室裡已無人哭泣,他們的悲容換成了驚歎,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一幕:夜映墨身前,是光亮的赤霧,以及數隻猙獰可怖的血種;夜映墨身後一片空間,卻幽然陷入了黑夜,無論沙石草地,都看不見蹤影。
血種被黑夜固定在空中,不能動彈,它面前的青年卻抬起了手,挽過它的利爪,輕輕壓在它醜陋的臉上。
二者身周的虛空突然出現一片蕩漾,赤霧被驅除,夜幕也不斷動蕩。
片刻,在青年背後的夜色中,悄然射出五束絕對黑暗的光芒,迅速沒入血種的身體裡。
“嗤嗤——”
“啪!!”
塵埃飛濺,血種身後的血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類,詭異死在面前獵物的手裡,不由發出驚異的咆哮。
教室裡的一眾學生也瞪大了眼,滿腦子不可置信。
夜映墨意猶未盡地收起了前伸的右手,看著倒下的血種,看著它逐漸停止了呼吸,輕聲自語道:“能死在黑夜之神的銘文裡,你,也不虧!”
隨後,他抬起頭,朝剩下的血種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還有誰?想要我的命?”
隨著他的話音在風中傳蕩,天邊的殘霞,終於抵抗不了黑夜的侵蝕,靜默地沉寂在蒼茫遠山中。
兩輪弦月露出璀璨的一角,紅與白交加的光芒撒遍了大地。
號角聲按時響起,宣告著夜幕的駕臨。
然而,無際的夜幕下,一個青年斜睨著一群醜陋怪物,明亮的眼眸裡埋藏著足以撕裂夜幕的無盡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