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裡出生,長大的李宇軒那裡會明白這些亂世大唐武夫的想法,對他們來說,什麽仁義,什麽道德,都是虛的!
一百年來朝廷,藩鎮,周邊諸國彼此征伐不休,早就讓這些大唐武人明白了一件事,想要活,要想活得更好,就得有實力,只要能贏,那不管你是絕情絕義殺妻棄子,囚父屠弟,不管你認幾個乾爹,只要能贏那一切都沒有什麽問題!
這時代不管帝王將相,黎民百姓都只看結果,不會去指責你為了這結果殺了多少人,違背了多少諾言!
所以這時代才會和“五胡亂華”一起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混亂,最黑暗的時代。道德和仁義在這裡是一錢不值。
李宇軒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人不會在意這些悍匪他們吃人肉的事,但他明白自己肯定坑不了這些悍匪,因為隨後趕到的陳師權的表態,讓他搞清楚了招降這些悍匪,這是太平營全軍的意志。
陳師權也想要這些悍匪加入前營,不過,他沒有獨佔的想法,提出了一個照顧各方利益的方案來,把這次前營敗退回來的刀盾兵,全都打入死兵營,然後從前營本部中挑選一些精銳加入親兵隊,這些悍卒全部加入前營為刀盾兵。此方案一提出,就得到各方的支持,不過龐師古希望這次繳獲的鐵甲都歸親兵隊,權老萎也提了一句,希望把這些悍卒裡負傷的人能治好的都給他,死兵營需要一些硬手。
在李宇軒沒有說話的情況下,他們這幾個人就把這一群俘虜給分了個乾淨,分完後,各有收獲的幾人才對李宇軒道,“鎮將,你看怎麽樣?”
李宇軒還能怎麽樣。現在他如果要堅持把這些人給砍了。保證這幾個人輪流給他做思想工作,甚至還會叫王半仙來看看李三郎是不是又得失魂症了,放著這麽好的機會,能壯大自己實力的機會不要,非要把這些悍匪砍了,這天下那位首領會這樣的乾,精兵悍卒在這亂世裡,那是每位將領夢寐以求的寶貝,李三郎竟然不要,肯定是又犯病了。
李三郎無奈的點了點頭,現在真是全營上下都是一遍歡喜,包括被這些悍匪砍的流血不止,正在接受治療的趙遇鋒也露出了笑容,百年亂世,武人當權;早就己經扭曲了這些生在亂世,長在亂世的唐人思想,勝者者不受指責,那怕是卑鄙的勝利者。
至於孫儒沒死,這些悍匪以後會不會反叛太平營,張言,權老萎,龐師古,陳師權等人沒一個擔心的,按這時代戰場上默認的規矩,當這些悍匪為孫儒盡了死力保他撤退後,孫儒對他們的恩義就算是還清了,投降新東家那是一點心裡負擔都沒有,下次再相逢就是敵人,除非新東家不夠強硬,壓不住場子,不過到時就不止這些悍匪考慮要不要換過人來當首領了。
這邊朱珍帶來的醫師正在給趙遇鋒等太平營負傷的士兵止血救治,那邊肖伯,邱婆兩人己經把劉玉給殺了。
劉玉臨死前曾向李宇軒等人苦苦求救,希望李宇軒救自己這個瀘州城最大世家劉家的嫡子,淮南道節度使劉鄴的同族侄兒,他脫困後會報答他們的,把他們引見給劉鄴封官受賞。
當時張言,龐師古等人都有意動,都認為可以救一下,以後也許有能用得到他的地方,但李三郎當時根本沒什麽表示,所有人又轉身去商量應該抽調那些人到親兵隊,死兵營。
等李三郎看過來時,劉玉己經死了,肖伯拿著猶在滴血的刀站在邱婆,吳伯那裡守護著,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李三郎看過來的眼光,
吳伯臉色淡然的說道,“肖七,放下刀,將軍要殺我們,你拿刀也沒用!” 肖伯並沒放下刀,眼色冷漠的看著李三郎道,“至少還可以拚命!”
“放下吧!我和邱三娘都是五十有二之人,你也是四十之人,大家苟且偷生這麽多年,現在死,不算是早逝了!你去敲你的大鼓,把寶兒叫來!”
肖伯跺了一下腳,把刀丟在地上,轉身去敲大鼓;吳伯卻站起來,對李三郎方向拱手一拜道,“請將軍給老朽等人一些時間,了卻一些俗事後,不勞將軍動手,我等自會上路。”
“你知道我要殺你?”
“瞎子只是眼瞎,心還沒瞎,將軍的殺意一直盤旋於心中不得出,孫儒己逃,悍卒難得,將軍都殺不得,只有我等只會撫琴弄鼓無用之樂人,能讓將軍一泄心中之殺意。”
“你吃人否?”
“吃,還非得用鐵鍋炒來,配上二兩黃酒才肯下肚。”
“那你認為你該死嗎?”
“該死,我等無用之人早就該死!”
“你認為你不是因為吃人而該死,爾是因無用爾死。”
“將軍何必自欺,我等若有用,早就有人為我等求情,不求情只不過是讓我等之死來讓將軍消怒罷了!”吳伯苦笑道。
“咚,咚……”的鼓聲在這夜晚傳得很遠,李宇軒轉眼發現張言等人都帶著冷笑看著吳伯等人,顯然己經把吳伯等人當成死人。
李宇軒發現他在後世形成的道德觀念和行事標準,在這個亂世裡面根本就不適用,亂世之人有自己的行事規則。
李宇軒失去了說話的興趣,而張言他們看見李三郎沒有說話,也都沉默不語,廳堂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只有肖伯敲的鼓聲有節奏地在響著。
吳伯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坐著,撫摸著立在身前的箜篌,就這樣安靜一會後,吳伯站了起來,再次向李三郎方向俯身一拜道,“請將軍,莫為難寶兒,放他過來見老朽,他是癡兒!”
李三郎還沒明白吳伯究竟說的是什麽意思,後堂通道裡面突然傳來的跑動聲,和一句句在黑暗裡聽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媽媽,飯飯……媽媽,肉肉!”
李三郎放眼望去,發現一個人影一邊飛快的向前堂跑著,一邊這樣叫道,李三郎製止了親兵的行動,任由那個人影跑進了前廳。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得體的衣服,但衣服盡是汙泥;臉上也是沾滿了泥土,跑進前廳後,根本沒管這一地的死人和李三郎這一夥人,直接跑到己經死了的蕭月兒面前,撲到蕭月兒身上叫道,“媽媽,肉肉……”
他是蕭月兒這女子的兒子,李三郎等人想到,在唐末十三歲的男孩,已經是可以提刀上陣博富貴功名的年紀,而這孩子明顯是個癡呆。
“寶兒,到吳爺爺這裡來,爺爺這裡有糖吃。”
吳伯臉色平靜的叫寶兒過來,寶兒一聽有糖吃,馬上從蕭月兒身上爬了起來,向吳伯那裡跑去,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自己母親的鮮血。
“糖糖!”寶兒跑到吳伯跟前,開心的叫著。
“寶兒,莫急,馬上給你糖吃,吃完了吳爺爺帶你去找媽媽。”吳伯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個藥丸喂入寶兒口中。
“不是糖糖,苦,苦苦”,寶兒在丸藥入口了,有些不高興的叫道。
旁邊邱婆流著淚,摸出一塊麥芽糖道,“寶兒,聽話,不要吐,和這塊糖一起吞下去!”說著,就把這塊糖喂入寶兒口中,看著寶兒都吞了下去後,流著淚拍了拍吳伯的手,沒有再說什麽。
“寶兒命該如此,不用傷心,馬上大家就會一起團圓了。”吳伯反手拍了拍邱婆的手道。
“三娘,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還是我先來吧,你眼瞎,看不見路,還是我去那邊等你好,免的你不認路,走散了!”邱三娘流過淚,抓著吳伯的手說道。
“好,好,你先去,等著瞎子,瞎子眼瞎不認路,沒你牽著,走不了!”吳伯有些動情的說道。
“爺爺,寶兒好痛,痛痛!”寶兒這時己經七孔流血,在地上痛苦的打著滾。
“寶兒,忍忍就過去了,爺爺帶你去找媽媽,去吃肉肉!”吳伯也控制不住流淚道。
這時邱娘子己經吃下了一枚毒丸, 靜靜得拉著吳伯衣袖,就好像兩小無猜之時,她總是拉著他的衣袖,告訴他天空是什麽顏色,葉子是什麽形狀……!
“肖七,你呢?”吳伯空洞的問道。
“吳瞎子,我自己會去,你記得,這一生你的恩義,我肖七還了,不欠你什麽了!”肖七停止敲鼓後,又撿起先前的橫刀,對吳伯說道後,橫劍自刎而死。
“吳哥,我先帶著寶兒在那邊等你,你快點,我不想又等五十年。”邱三娘子口鼻流血,忍著痛艱難的說道。
“都死了,死了好,這世道那裡是我們這些蚍蜉可以安享太平的,死才好!”吳伯流著淚,放聲大笑道!
吳伯笑完後,又向李三郎方向俯身一拜道,“老朽祝將軍滅此吃人賊寇,以後青史留名,也祝老朽等人因將軍,也能千年後被人所知,可喜可賀!”
吳伯站起身來接著道,“故老朽想請將軍,務使我等屍首分離,魂兮不得安,老朽祝將軍武運昌隆!”
李三郎聽的直皺眉,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反派,也不是知道這謠言是怎麽傳的,讓人以為自己最喜歡斬首,讓人死後都魂無依憑。
吳伯沒有等李三郎的回話,叫道,“邱三娘,肖七,別慌著走,等等瞎子,瞎子不認路。”說完吳伯也七孔流血而死,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吃的毒丸。
李三郎看著這滿地屍體,沉默了一會,當先轉身出了廳堂,看著被朱珍一路引燃的李王莊道,“把這裡也給燒了,燒過乾淨,明天才好出發!”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