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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獵1979》飄鷹(三)
  每年的三月三的飄鷹,對鷹把式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某種意義上是鬥鷹的延續。在正月十五鬥鷹比賽中獲勝鷹把式,會請人在鬥鷹比賽的場地上,用木料和蘆席搭建臨時戲台,而鬥敗的鷹把式也會在邊上搭建戲台。倆戲台左右緊挨相搭,也就是所謂的唱對台戲。一般的是三月三前一天,雙方請戲班子唱戲,兩台的演員左右呼應起全場轟動和互動效應,之後變為各台獨立的演出,形成熱鬧的競爭場面。文戲對文戲,武戲對武戲。在兩個戲台之間的場地上,用白石灰灑出一條直線,來區分兩邊觀眾的多少。觀眾隨著鑼鼓聲響起,粉墨登場演員開始的表演,自由選擇站在哪邊聽戲。實際過程是哪邊戲曲到了高潮,觀眾會蜂湧過來,然後又忽悠悠漫向另一邊。人們隨著戲曲劇情的變化,在台下忽左忽右地變化著,感覺甚是好玩有趣和過癮。其實這種表演形式對演員的壓力相當大,沒有實力的戲班子是不敢接對台戲的表演,當然主家給的費用也高,唱好了名氣也會大漲。當雙方同時結束表演時,通過雙方協商請的中間人清點台下,各自的觀眾人數判定勝負方。當然唱對台戲也不是每次都有,這要看鷹把式背後家族實力及國家的繁榮狀況,大清後期因國力衰敗,戰亂不斷,別說唱對台戲,就是三月三飄鷹也很難見到了。

  到了三月三這一天,會拆掉一個戲台,另一個戲台會上擺上供桌,因為鷹都是來自草原或森林,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鷹把式都拜長生天為鷹的保護神,每當捕鷹、熬鷹、鬥鷹和飄鷹開始時都會焚香禱告,祈求長生天的庇護。所以供桌上都會擺上長生天的牌位,香爐供品等。因為在中原佛教中流行有佛祖“割肉喂鷹”的傳說,所以請八名有德高僧念經祈福,亦稱為“打普佛”,祈禱鷹在回歸大自然後平安順利。接著就是唱對台戲獲勝的鷹把式,首先上台焚香磕頭禱告,嘀嘀咕咕地向長生天念叨著誰也聽不見的話語。禱告完畢後,會把早就喂飽的鷹去掉腳袢,扯下鷹帽任由它振翅高飛。所有準備飄鷹的鷹把式,都會逐一上台,焚香禱告後,眼看著自己心愛的鷹騰空飛走。整個過程莊嚴肅穆,人群中沒有一絲聲響,鷹把式們無聲的流著眼淚,相互之間拍著肩膀,用充滿淚水的眼神鼓勵著明年再來。此時他們之間沒有了爭強好鬥,心中的隔閡隨著鷹一起飄走,有的僅是按著祖訓讓鷹飄走的自豪和對未來的信心。

  大伯講到這裡,我沮喪地插嘴道:

  “可惜我們看不到這種飄鷹儀式啦?”杜睿接話道:

  “這都是大清國人對未來失去了信心,本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生活。不但鷹獵這個行當,就是我們書畫界也是如此,能遵祖訓的人越來越少咯!”見這個話題有點沉重,大伯向我招手,我爬到炕上伸著頭,他和我耳語幾句並把一串鑰匙遞給我,我跳下炕走到矮櫃邊用鑰匙打開門,拎出那隻鹿皮箱走到外屋,韓孝冀也跟出來和我一起打開箱子掏出那個立軸,他把箱子又放回原處鎖好。我拿著立軸對著他們說:

  “三位長輩,這裡有幅畫煩請給鑒定一下,可以嗎?”說罷我和韓孝冀徐徐把立軸打開,三人一看同時驚呼:

  “白鷹圖!”他們酒也不喝了,陸續跳下炕來仔細看了起來,因屋裡有點暗就拉著我和韓孝冀跑到院子裡看了起來。過了一袋煙的時間,他們三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相互望著,曲宏茗示意我把立軸收起,並嘟囔道:

  “今天是什麽日子呀!信息量也忒大了。

”杜睿也說道:  “沒想到農村居然藏有如此寶貝,不虛此行呀!”邢廣駒則表情激動地大聲喊道:

  “痛快!痛快!”等他們平靜下來就又進屋上炕坐下,曲宏茗對著那兩個人說:

  “我先講講,你們再補充如何?”他們點頭答應後,曲宏茗讓我和韓孝冀在把立軸打開對著大家說:

  “這是郎世寧的白鷹圖真跡無疑,你們看畫面繪的是山澗一處灣流小瀑,松乾橫空而出,一隻白鷹踏枝在上,似聞聲驚起又似翹首殷望。白鷹形神逼真,古松巨石小瀑布局合理,令人望畫沉思,意境深遠。看這落款就知道,這是當時清朝大學士忠勇公傅恆讓郎世寧畫的,這幅畫是獻給皇太后的生日禮物。”我和大伯相視一笑,上次我們兩個看此畫啥也沒看懂。我又問道:

  “郎世寧是誰呀?他是繪畫名家嗎?”邢廣駒憋不住地接口說道:

  “郎世寧是意大利人,作為修道士來中國傳教,後來進宮成了宮廷畫師。他先後伺候過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位皇帝是名副其實的三朝元老。這幅白鷹圖是他繪畫中的精品,真沒想到在這裡看到。”杜睿對著大伯說:

  “能把這幅畫的歷來告訴我們嗎?”大伯略微一怔抽著煙慢慢講起他和載垣爺因鷹結緣的事情,當講到大伯含淚離開臥床不起的載垣時,杜睿一拍大腿說道:

  “妥了!鷹癡載垣爺天津衛沒有不知道的,都猜測白鷹圖在他那兒,他被紅衛兵折騰死後那些物件不知去哪裡了,現在終於對上茬口了。”

  當我收起立軸後,他們又呼喊著喝了起來,王老公談起天津的人文趣事,三個人插話附和頓時倍感親切,此刻沒有文化人和大老粗的區別,只有相互的暢飲和歡快的交談。最後三人喝的也酩酊大醉,柯老拐早就又不省人事了,我還是套上驢車和韓孝冀一起送他們回去。分別時邢廣駒一手拉著大伯一手拉著滿堂叔直著舌頭說:

  “送給你們兩句話:也許它是你的一輩子,可你肯定是它的一陣子。”兩個人都默默地尋思著這兩句話的意思,杜睿又拉過大伯和王老公的手醉眼朦朧地說道:

  “福爺、王爺!君子不奪人之愛,若有一天想轉讓這兩個物件時一定要先告訴我,這輩子我就喜歡個收藏。”倆人都點頭答應,望著遠去的驢車滿堂叔還站在原地喃喃地回味道:

  “一輩子,一陣子有區別嗎!”

  這幾次王老公也喝了不少酒,大伯讓他等明天酒醒了再走。我父親收拾著碗筷說道:

  “這三人對飄鷹沒有表態,但從表情和字裡行間能感覺到讚成飄鷹。”大伯和滿堂叔都默默抽煙沒吭聲,王老公滿臉通紅打著酒嗝說:

  “我想通了,再美妙的事情終有曲終人散的時候,大清國都沒了飄走一隻鐵錘算啥!”父親調侃地說道:

  “這都什麽年代了,你是不是每天還在想著大清國呢?”

  “說不想是假的,畢竟我這一輩子差不多都是在宮裡過的,哪能說忘就能忘呢!”王老公歎息地說道。滿堂叔忽然一拍大腿,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得說道:

  “邢畫家說的有道理,我們現在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鐵錘,但鐵錘飄走兩個月就不會認識我們了,我們真是它的一陣子。既然這樣就各歸天命吧!”大伯見都改變了對飄鷹的看法,也由衷的說:

  “對鷹獵行當還是載垣爺看的深,自古鷹獵就不是為獵而獵,我們這麽在乎鐵錘肯定也不是為了多弄幾隻兔子,還是舍不得這份情。”

  在離三月初三還有一周的時間,大伯就開始增加鐵錘和黃鷹的食量,為的是催膘確保它們在長途飛行中的體力。這個時候劉登茂又來到牲口棚,見了大伯就說:

  “福爺,我這次是受托而來。傅殿奎知道您要讓鐵錘飄走,就急急忙忙跑到我家,他不敢來見你托我來傳個話。只要你願意把鐵錘給他,他願意答應任何條件:要錢他可以放錢流,還願意把從載垣爺那兒抄來的物件全還給您,甚至他可以在你面前跪地道歉求原諒。”大伯聽完後半晌沒說話,劉登茂以為大伯動心了就急著說:

  “福爺,條件還可以多開點,我也看不上這老家夥。”大伯搖搖頭說:

  “傅殿奎也算是個老把式了,對鷹獵行當的感悟還沒入門,難怪他做人如此失敗。”劉登茂怔怔地看著大伯,沒明白其中的意思,大伯手一揮說道:

  “你就把這原話告訴他就行了!”說罷他們就商量起飄鷹和籠鷹的事情。當劉登茂知道大伯最終要飄掉鐵錘和黃鷹,僅籠受傷的青頭時,也大受影響決定僅籠一隻小棒槌,把其它兩隻兔虎飄掉,兩個人說話中都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一些悲壯的氣息。劉登茂回到家把原話告訴給還在聽信的傅殿奎時,他愣了半晌不服氣地說道:

  “我如何沒有感悟,他怎能理解一顆追求鬥勝的心,他的運氣好,我若是有了鐵錘,就可以鬥遍四九城和天津衛無敵手。”說罷他的眼睛居然散出凜凜熱芒,劉登茂搖搖頭說道:

  “那又如何?看來福爺一點也沒把你看錯!你若是有鐵錘會在三月三飄飛嗎!”傅殿奎明顯一怔不再吭聲,見兩人話不投機,懷著深深的不舍和遺憾傅殿奎出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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