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河堰,恰巧正午,天上烏雲密布。
行駛緩慢的五菱宏光碾過顛簸的鄉間地頭,不時和下地歸來的老鄉打個照面,這時我注意到眼前的兩個老鄉,身形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喝醉了酒似的,看來種田真是個體力活!
從來沒有耕壞的田,越努力耕耘,它就越能湧泉相報,正在感慨間,兩個老鄉的面目也逐漸清晰起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唉?
吳蠻多幾乎在我產生疑惑的同一時間,眯起眼伸長了脖子,顯然他也注意到了這兩個老鄉。
“歪日,是姚三刀!”
吳蠻多驚訝地喊出了口。
還真是!打遠處再看姚三刀,矮矬矮矬的,但他身邊的張九五大三粗,天生自帶魁梧氣質,扎進人堆裡一眼就能認出。
開到跟前,吳蠻多用車擋住了他倆的去路,再看姚三刀和張九,鼻青臉腫,遍體鱗傷,衣服破爛不堪,慘不忍睹,怕不是剛被一群猛男好好“疼愛”過。
“姚大師!您這是?”
姚三刀的眼中並沒有初次見面時的光彩,他捋了捋耷拉下來的頭髮,“這單買賣,我們不做了。”
我隨即有點炸毛,再將當初的約定和眼前的景象聯系到一起,這姚三刀和張九,絕對有問題!
“那石頭的事情?”
正所謂一招鮮吃遍天,我熟練地掏出小石頭,正準備瞄眼瞅,突然想起來今天沒太陽,於是就此打住,萬幸沒有暴露連我自己都受不了的浮誇演技。
最主要的是,我想透過姚三刀最感興趣的東西,試探他們中斷談判的決絕程度。
姚三刀只看了一眼石頭,便把目光投向了我,“小弟兄,不管你是何方神聖,奉勸一句,要是沒有通天的本領,就此打住別再往前一步,否則,你會死!”
“明明奉勸了三句!”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暗自吐槽!接著才聽到了死字,瞬間在車座上呆如木雞,不知所措。
“那聽你的,我兄弟就安全了?”吳蠻多突然發問。不得不承認,今天他比我專注得多。
“還是會死。”姚三刀有些不耐煩了。
“臥槽!那有個雞兒毛用?”吳蠻多爆了粗口。
“愛聽不聽!師傅,別理他們了,咱們走!”張九撂下狠話,攙扶著姚三刀,兩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後視鏡中。
此刻,我自己的生死正在被幾個外人像拉皮條一樣有模有樣地拉扯著,我覺得有些搞笑,又有點心酸,天空變得更加陰沉,被巨大的天幕籠罩一般,其色暗如黑夜,我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視死忽如歸的悲壯感!
“蠻多,開車!”
吳蠻多心領神會,車燈一開,油門一踩,我們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在燈光的指引下緩慢切開了鬼魅的肚膛,直直地插入了充滿未知的南河堰。
到了堰邊,我才發現其實南河堰並不是個堰河,更像是個大型水庫,可惜沒有一滴水,看堰邊土皮的卷皺程度,這南河堰至少已乾涸了十數年,零零散散的玉米杆和麥稈從堰頂開始往下延伸到堰底,鋪滿了整個河堰。
我和吳蠻多圍著堰壩子轉悠了幾圈,沒發現任何貓膩,接著我倆又徑直下到堰底,這才發覺南河堰對於程家莊來說,確實是高配了!這容量,估計在當時的鼎盛蓄水期,十裡八鄉連人帶牲口外加莊稼,都管夠!
天色黑到發烏,終於下起了雨,涼涼的雨點澆到頭上,讓暈頭轉向的我頓感清爽,吳蠻多有點苦不堪言,
先是來回穿梭在堰底的玉米地,被玉米杆瘋狂摩擦著臉頰脖子,接著又被雨水澆灌,我有點愧疚,正暗忖要不要撤退,卻眼見滿屯拿出了一個大圓盤子。 歪日!我又一次驚訝了,這特麽的不要太專業啊!
“羅盤?”
吳蠻多倒吸一口涼氣,“嘶,可以啊兄弟,這東西都認得?”
“東西我雖不認得,不過東西上的字兒我還是認識幾個的。”
我看向還沒拆去塑料包裝袋的大圓盤子,指著“大宇羅盤”四個大字解釋道。
吳蠻多笑著撓了撓腦袋,“嘿嘿,買著急了,專門托人搞到的全新一代,自動定位加導航!”
說完趕忙撕掉包裝,緊接著他左手托起羅盤,放到腹部的高度,右手一邊慢慢地轉動,配合著左手緩緩地抬高至脖子,就這樣上上下下,機械式的反覆做,嘴裡還小聲的念念有詞。
看到我一臉懵逼,他騰空小聲插了一嘴,“今天天氣有樣,說是白天卻黑不溜秋,說是黑天必有違常,你聽我的,跟我一起念‘金銀金銀請速現’,奧不對,是‘前路前路請速現’”。
這麽莊重神秘的場面,我怕砸了他的場子,於是很配合地跟著念叨起來,“前路前路請速現”,可我明明聽到吳蠻多在快速念叨著“金銀金銀”,正待要問,突然一股勁風從背後猛然吹起,像一根粗木棍生生拍在我的腰際,力道大到直接教我伏面撲倒在地!
噗通!
“你幹啥呢兄弟,用不著磕頭跪拜啊!”吳蠻多著急道。
“你剛才沒被吹嗎?這特麽好大的風!”我努力站起身拍打著泥土。
“風?哪來的風?這可是堰底,你人來瘋吧兄弟!”
聽滿屯這麽一說,我的神經突然又緊繃起來,整個身子重心也神經質般瞬間下降,滿屯瞅見我的反常舉動,立刻很有默契的跟著蹲下身,危機時刻,恐懼感是有傳染性的。
“什麽東西?”吳蠻多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肯定有東西!”剛答完話,我就像塊磁鐵一樣,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徑自牽引,全身無一處用力,整個人卻朝著南向漂移,此情此景,一句臥槽已掛在嘴邊,我卻死活張不了口,喊不出聲,像被高手隔空點了穴,動彈不得!
再看吳蠻多,他正低著頭擺弄羅盤,像一個初次擺弄魔方的三歲小孩,他的表情裡充滿了新奇、驚喜,我算是看出來了,羅盤他是真的狗屁不懂!
我就從他面前一點一點劃走,雨水滴落到玉米杆的聲音,糅合著他胡亂擺弄羅盤的轉動聲,悄無聲息地掩蓋了我擦地而過的響動,我看著自己的指甲刮出的深深劃痕,意識漸漸模糊,感覺胸腔超壓,喘不動一口氣!……
……
姚三刀的話應驗了嗎?……
死亡的感覺,真得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