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微但整齊且有序的腳步聲自殿外被黎辭所感知，他從這聲音中聽出了迅捷，聽出了冷血，以及令行禁止的嚴苛。

　　大殿的門被打開了，腳步聲主人們的影子投入殿內，在白燭碧火交錯跳動的參差幽光中，顯露出深淺不一的黑色。

　　那是六隻形容怪異猙獰，但又充斥著渾然天成之感的生物。

　　通體灰黑，一個碩大的球形身軀上從四面八方生長出粗壯的腕足，活像一個變異了的海膽。

　　黎辭聽到的腳步聲，正是它們用腕足在地面上行走的聲響。

　　在正常人類的眼中它們是怪物，但在這群瘋狂之人的心中，它們無疑是夢境接引者伊格拉姆最為完美的造物，是接引信徒前往永生天國的使者。

　　“安達狄烏斯，神的使者，”那個瘦小的灰袍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親吻著怪物腕足前的地面，“請您見證信徒們的虔誠，以恩賜我們踏上前往世界真實橋梁的機會。”

　　怪物們沒有任何反應，任憑這些自稱為信徒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幅凝固的油畫。

　　黎辭透過它們站位之間的縫隙看到了殿門之外的景象，那是一片墨黑的星空，點點的銀色星芒點綴其上，和他的兩隻觸手的模樣幾乎完全相同。

　　這些自稱為信徒的人站了起來，眼中帶著狂熱，手中持著匕首，排著隊走到雕像前。

　　“禮讚伊格拉姆！”

　　匕首割裂了脖頸的皮膚，鮮血從大動脈噴湧而出，他們一個個跪在雕像前失去了生機，並化為和之前那兩人一般模樣的乾屍。

　　莊嚴肅穆覆蓋在瘋狂之上，猶如一曲天才的樂章。

　　黎辭可以看到雕像上的紅光越來越盛，並最終匯聚成形，在豎眼的表面，變成一隻隻陰冷的赤瞳。

　　它們是睜開的。

　　最後的幾人在赤瞳的注視下徹底瘋了，他們的理智被擊潰，大喊著衝向雕像，卻在半途中便化為了乾屍，摔倒在地，裂成幾截。

　　“安達狄烏斯，神的使者，”瘦小的灰袍人不見癲狂之態，反而像一名彬彬有禮的貴族，“這是我的虔誠。”

　　站在最前方的一隻怪物動了，粗壯的腕足支撐著它那碩大的身軀移動到雕像前，兩隻腕足舞動，在空氣中震蕩出低沉的囈語。

　　“以偉大主宰伊格拉姆之名，打開天國的門戶。”

　　“群星將為此閃耀，並在永恆的靜寂中，誦念您的名。”

　　赤瞳們沉入雕像之內，豎眼似乎將要睜開。

　　“怎麽回事?”

　　黎辭看到沉入雕像的赤瞳們紛紛湧向自己，同時比之前強烈得對的混亂囈語再次響起，即使經過異變黑甲的削弱，其強度也足以比擬最初牆壁上的血字。

　　黎辭頭痛欲裂，但依然無法掙扎。

　　“該死！”

　　“該死！”

　　“該死！”

　　雕像禁錮著黎辭，同時也讓他擁有了包括語言通曉在內的能力，它提供著便利，但也時刻準備著將鋒利的獠牙露出。

　　觸手上的點點銀星亮了起來，在黑甲上瘋狂撞擊的赤瞳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般紛紛湧入銀星，三個呼吸後，赤瞳消失，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睛取代了原本的銀星。

　　但黎辭發現，黑甲上已經布滿了裂痕，就像一個拚接粘合起來的瓷器，隨時都會碎掉。

　　雕像外，赤瞳沒入後，時間一點點過去，但足足過去了一分鍾，什麽也沒有發生。

　　“這——”

　　瘦小灰袍人欲言又止，

依然低著頭，直到三分鍾後，被稱為安達狄烏斯的那名使者也等不住了。　　“主宰?”

　　腕足舞動著空氣。

　　“冕下?”

　　它從內心深處覺得不安，因為在它長達三十余年的主祭生涯內，靈樞界的轉化儀式從未在已經進行完祭祀後如此長的時間內沒有得到伊格拉姆冕下的回應，它也從未聽任何一位上位種族提起過。

　　但作為夢界接引者伊格拉姆最為卑微低賤的眷屬種族，它能做的只有等待。

　　和其余五個同族一起等。

　　冷汗從灰袍人鬢角流下，因為他傾盡家財，觸犯王國律法，蠱惑幾十人進行血祭隻為轉生為夢靈，若是失敗，後果足以使他萬劫不複。

　　萬無一失的計劃難道竟會折在伊格拉姆身上嗎?難道神靈便是如此難以捉摸，反覆無常?

　　他不敢再想，因為凡人的想法在神靈面前必然是纖毫畢現的。

　　他瘦小的身軀顫抖起來。

　　“嗡——”

　　豎眼雕像忽然發出一陣嗡鳴，恢宏浩大的聲音回蕩在殿堂中。

　　“汝等之意……吾已知曉……”

　　“然……祭品不足……”

　　黎辭費力地操控雕像發出顫鳴，兩條觸手上的血眼齊齊睜開，紅光濃鬱，幾成實質。

　　他不知道這樣一直僵持下去會發生什麽，為了避免真的引來灰袍人和怪物口中接引者伊格拉姆的注視，他想出了這個辦法，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試圖借助零碎的信息，蒙混過關。

　　接引者伊格拉姆， 祭祀。

　　“祭品不足?”

　　灰袍人幾乎要軟倒在地。

　　“褻瀆者，”站出來的那隻安達狄烏斯揮舞著腕足，在空氣中震蕩出道道波紋，“從我主的神像中滾出來！”

　　雕像的威嚴聲音戛然而止。

　　“能告訴我我是哪裡露出了馬腳嗎?”

　　“偉大的主宰，夢境接引者伊格拉姆，”怪物沒有回答，而是虔誠地念誦一句，“您的榮光不容褻瀆！”

　　“當我毀滅褻瀆者之時，我願沐浴您的恩賜，回溯最初。”

　　它衝向雕像，一隻腕足抽向豎眼一側，帶起破空的尖銳呼嘯。

　　“轟——”

　　石質的雕像倒在祭壇上，滾落一旁，將幾具乾屍壓得粉碎。

　　“該死！”

　　黎辭凝視著那再次向自己抽來的幾條觸手，兩條觸手上的血眼紅光大盛，化為密密麻麻的條條絲線，滲入雕像的每一處角落。

　　“轟隆——”

　　這一次是怪物被撞飛到大殿牆壁上發出的劇烈聲響，牆壁破碎，露出外面的墨色星空。

　　雕像豎立了起來，剛才撞飛安達迪烏斯的，正是石眼的尖端。

　　鮮血般的詭異紅光從其中滲出，在閉著的豎眼上，繪出一顆碩大的瞳仁。

　　栩栩如生，纖毫畢現。

　　怪物揮舞著腕足從碎石堆中爬出，顆顆眼睛從它身上擠出，一個個睜開，注視著豎眼石像。

　　“竊取神靈力量的褻瀆者，你將被剝奪夢靈，抹去根源。”

　　“這是諸神定下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