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飄,落承天。
承天,作為大宋的國都,孤寂的坐落在天下一切驛道的終點,驛道入城即為皇道,入大內即為禁道,而一切禁道的終點,則是真真正正統禦天下的中樞——宣政殿。
此刻雖是下雪,但也才剛剛開始一周一次的大早朝。大早朝,是皇帝們賞功罰過的時候。禁道往上是禦階,禦階的盡頭,則是那天下人人向往的龍椅。
龍椅之上,是個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的翩翩佳公子。當然,這得忽略他身上的衣服。能坐在這裡的,無一例外的明黃。此刻這大宋第一人一揮手,旁邊的小黃門立馬大吼:“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但很顯然,必定是有事的。無用功是沒人會去做的。
只見一個一身灰土的披甲人,跪地,手持一卷軸。宋帝一揮手,九級龍階下的黃門郎,上前取卷。這又不是軍機密報,而是邀功函,所以他壓著公鴨嗓大聲念到:“荒州兵馬使,劉若祖,率八千禦元軍,深入元境三千裡,斬元八萬軍、王侯數人,俘元驅南王、白狼王。”
下方,眾人嘩然。此乃蓋世奇功,非真將軍不能為也。但是也有許多人看向了一個朱衣蟒袍的男人。男人一襲儒士風采,溫潤如玉。但很顯然,這人不可能是那個大將軍劉若祖。而大多數人看向他時,眼神中絕對不含有幸災樂禍,甚至連皇帝陛下都會若有若無的掃這人一眼。不過也會有人看向一個武人打扮的人,其眼神與看那儒士的目光截然相反,答案就很明顯了。
歷史上所有王朝永遠的心病——朋黨之爭。
但過了一會,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劉若祖乃是大宋開國元勳劉縛虎之後,世襲六代衛國公而如今又是荒州兵馬使。按理說,這封賞,應該加爵,但繼續往上,便是衛國候。而從官位上加的話,接下來,只能從地方向朝堂調。而如今,大元鐵騎一直在伺機南下,劉若祖是對付元軍的重要人物。更何況劉若祖在體系上,屬於武官,在京城的武官,只有中央將軍一系。但現中央將軍本人,都只是郡伯爵級,公與伯差了整整一級。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那個儒士模樣的男人。
大宋開國元勳——周錚之後,忠國公,周世澤,現任監察台六部監察使。
在大宋開國的歷史上,周錚只不過是一個更多作用是管理宋帝私事的類似於這邊魏征一樣的人物,故而開國十三柱中在文四柱中隻給他留了個不上不下的第三柱,甚至在整個十三柱的隊伍中,周錚也只是那種有更好沒有也不是不行的存在。但在百年後的今天,開國十三族,有滅門的、歸隱的、外放的、如傀儡一般的。只有周氏,一直在朝堂上,翻雲覆雨。
但周氏也不是沒有破落的時候,那時在啃祖宗本的周氏一族,都打算下海經商了。一般朝中氏族混到這個地步已經和山窮水盡沒什麽兩樣了。畢竟讓皇族銘記千秋萬代的,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家族。到了那個地步,隨便幾塊石頭都可以讓人感受滅門之痛、流離之苦。
但在那個時候,周世澤,這個周氏家族的嫡子,說服所有人利用祖上與監察台的交情,混了一個監察使,隨後無非是什麽左右逢源、見風使舵,最後坐上了六部監察使的高位但若是周世澤僅僅只是精通官場爬升之道,也不會讓皇帝陛下如此忌憚了。最關鍵的是,此人野心極大,但又知計通天,大宋這些年官場上並不太平,先皇尚逝世不足五載,目前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關鍵時期,
短短五年間,便有幾十位正三品以上的高官掉了腦袋。曉宗一朝,因為宋曉宗本人一直在忙於鎮壓江湖暴動,便對朝政一塊疏於管理所以積亂叢生,貪官汙吏數不勝數,朋黨之爭此起彼伏。以至於到了現在,皇上趙靈鬥都在應付著這些前朝留下的的破事。因此,高官的更換尤為頻繁,而這個周世澤,卻總能在局勢動蕩的關鍵時刻,拋棄一個個看上去根深蒂固的豪門,轉頭拉攏一個或尚在獄中的戴罪之身或名不經傳的窮書生、落魄武夫。帶到這天換完之後,他依舊屹立不倒,甚至更為強盛。有時局勢變化實在太快,剛剛重出大獄的高官轉瞬便被流放千裡,扶搖而上的窮人再次回歸本身,這株大宋的常青樹,卻毫不受影響。關鍵不在能,而在總。 甚至於這個男人已經變態到了滿朝都是聽他話的人,但走狗少,更多的是恩人,恩師他從不屑於拉幫結派,明明只是對於在場的人輕飄飄的幾兩銀子,缺總能讓他在關鍵時間、關鍵地點送給關鍵的人。甚至於一幅字畫、一篇字帖、一杯酒都可以讓他換到一個六部尚書一輩子的感恩。
所以說,他是讓那個天下第一人都感到忌憚的人。
當初在開國劉氏一族看似自願實則被逼遷往那個只有軍事意義的北州的時候,周世澤看似十分“凶險”的頂撞了當時的大監察使,以“性命”為劉氏一族換來一個擁有著希望的未來——原本劉氏一族被朝廷密令從此之後,不得踏入大宋朝堂半步,但在周世澤的“拚命”爭取下,劉氏一族可以在禦元軍參軍。
軍營也是官場,更何況在軍營爬升,更快。但前提是要扛得住軍營的凶險。但劉氏一族本就是開國武九柱中武功排名第二的劉縛虎之後,禦元軍當初就是被劉縛虎與另一位十三柱中人創建的,因此反而更好。
於是劉氏一族從一個即將消亡的小族,變為了大宋第一軍——禦元軍的掌舵人。
這一切,全歸功於這個朱衣儒士。劉若祖對這個人如何感激,已不言而喻。
此刻兵部的一個大佬已是自身難保,而此刻劉若祖又立下如此奇功,任何封賞,都會輕而易舉的要了這個本來是被扶持起來抗衡周世澤的兵部大佬的命。一旦這人下去了,接下來四個有資格的候命人都是周世澤的人,如此一來,周世澤便手握監察台、吏部、兵部、戶部,從此他便是名副其實的二皇帝。
一個處理不好,便又是一場改朝換代,黃袍加身的事,是人的劣性根,不是時空的轉變就能治好的。於是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趙靈鬥的回話。
於是這個身披龍袍的男人,掃視了一圈九級龍階下的景象說了句:“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