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這跪的一地的人，讓他可怎整。
　　可是不出面，也不可能。
　　萬一裡頭有朱允炆那個混帳東西的眼線怎麽辦?
　　“小姬，你在裡頭待著，我不叫你，你就別出來。”
　　姬不信沒有說話，卻是直接伸手拉住了沈寶庫的衣服，一把就將沈寶庫拉到了他的身後。
　　接著，就穩穩的邁步走了出去。
　　看到有人出來，跪著一地的人再度開始喊叫。
　　各種稱呼，層出不窮。
　　姬不信雖然鼓足了勇氣護著自家的少爺，可是他的腦筋很明顯的不夠靈活。
　　像什麽四舅母的二姐的弟弟的兒子，這種複雜的關系，光是聽著，姬不信就已經呆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說道:“沈大使，沈大使，是俺啊，是俺，俺是小四，小四啊！”
　　聽著有些熟悉的聲音，沈寶庫從姬不信的身後閃出來。
　　呦呵，還真的是個熟人。
　　昨天沈寶庫才見過的，收養了小娘們秋兒好幾天的那個老漢。
　　見到了沈寶庫，老漢明顯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大喊了幾聲，讓其他人都閉上了嘴巴。
　　不錯，這老漢的嗓門，還真不賴。
　　“說吧，怎麽回事兒?”沈寶庫慢悠悠的坐下，隨口問了一句。
　　“俺七大姑……”
　　“俺八大姨……”
　　“俺四舅母……”
　　“俺二叔……”
　　嗯，你們慢慢吵，我不著急。
　　沈寶庫就那麽聽著，也不答話，也不看他們，反而閉上了眼睛。
　　等到周圍再一次的安靜了下來，他才開口說道:“那個……小四，你過來說。”
　　“好嘞！”小四應了一聲，走到了沈寶庫的跟前，說道:“沈大使，是這麽個事情……”
　　“等等，你們都認識他吧?”
　　“認識，認識。”眾人點了點頭，又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小四也看出來了，只要這群人一吵起來，沈寶庫就不說話了。當下便喊道:“都別吵吵了！”
　　不得不說，小四今天算是出了風頭了。
　　把人都鎮住之後，小四便自作主張的說道:“你們的事情，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現在，你們都先退出去，俺和沈大使好好說說。”
　　這時候，旺財也來了精神。一抖衣襟，像趕雞一樣:“退後，退後，再往後退，一直往後，再往後……”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後，旺財毫不猶豫的就把門重新關好，走到沈寶庫的身邊，小聲問道:“東家，有後門，要不咱從後門撤了吧。”
　　看到沈寶庫的臉色有些難看，旺財又接著說道:“小的殿後，你們先撤……”
　　腦門上挨了一記之後，旺財終於不再廢話，只是一臉委屈的看著的沈寶庫。
　　要說冤枉，沈寶庫的心裡才叫冤枉。
　　自己是召誰惹誰了，仔細想想，自己平時做事就算不夠大氣吧，可是大方兩個字總還算是做得到吧。怎麽到了旺財這邊，好像自己是另外一種人了?
　　當然，這時候顯然不是沈寶庫自我認知的時間。
　　一邊的小四，重新跪倒在地，小心翼翼的說道:“沈大使，求你救救俺們！”
　　“怎麽回事兒，起來說話吧。”
　　“是。”老漢重新站了起來，小聲說道:“今天跟俺一起過來的那些人，家裡都有人和之前的那個娘們一樣，病倒了。
　　俺們都是窮人，也沒錢去請郎中看病，就只能這麽耗著。能熬過去，就熬過去。熬不過去的，就病，就病……”
　　話未說完，老漢已經哭了起來。淚水，在他髒兮兮的臉上化作兩道溝壑，異常的顯眼。
　　老漢的大花臉，看著有些好笑。
　　可是不管是沈寶庫也好，還是姬不信也罷，全都笑不出來。
　　小人物啊，這就是小人物。
　　說死就死，沒有抵抗病魔的本錢，沒有強壯的身體，這就是大明朝的平頭百姓。
　　和這些小人物相比，沈寶庫是個大人物。
　　可是他這個大人物，卻沒有辦法和很多相提並論。
　　應該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個不差的結果。
　　有一個說法，叫做知足常樂。說的，便是沈寶庫這類的人。
　　當然，沈寶庫是有夢想的，只不過他的夢想比較變態。他的夢想，也和平頭百姓沒有什麽關系。
　　可是在這一刻，在今天的惠民藥局，看著自己面前哭成了花臉的老漢，沈寶庫愣住了。
　　人活著，真的是很難的一件事情啊。
　　元代散曲大家張養浩晚年代表作《山坡羊·潼關懷古》中是這樣寫的: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其中那一句“興，百姓苦;亡， 百姓苦。”流傳最廣。
　　可是偏偏流傳最廣的這一句，卻似乎並沒有人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說，明白了也當做不明白。
　　百姓，苦！
　　這種苦，不是書本中的苦，是真的苦。
　　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是無時無刻不在忍饑挨餓，是無時無刻不想要飽餐一頓的苦。
　　這種苦，深宅大院之中的大官人，怎麽可能知道?
　　別說是那些大官人了，沈寶庫若是不是最近一段時間去過很多次流民匯聚的地方，再加上今日看到惠民藥局中跪了一地的人，怕是也不能有這樣的感觸。
　　“小四，你起來吧。”
　　小四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低聲下氣的說道:“沈大使，求你救救俺們吧。”
　　“嗯，我答應了。”沈寶庫的話出口，小四依舊在重複著那一句請求。
　　直到沈寶庫又大吼了一聲“我答應了！”，名為小四的老漢才聽明白，接著就又跪了下去。
　　“跪來跪去的，就知道跪，就知道跪。你要願意，就在這裡跪一天！”
　　沒來由的，沈寶庫突然覺得很煩躁，罵了一句小四之後，便對旺財說道:“去，拿藥！”
　　“東家，小的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有一句話小的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廢話那麽多，你也想跪著?”
　　旺財也不敢賣弄，知道沈寶庫心情不好，就趕緊著說道:“東家，咱們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