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轉身,踏步,何問天來到了黑色鬥篷身影跟前,抱拳單膝跪拜而下。
“大恩大德,今生無以為報,請恩人受問天一拜。”
伸手一把將何問天托住,這名神秘煉藥師發出了沙啞的微笑,他拍了拍何問天的肩膀。
“赫赫,我說過,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不是嗎。”說完,他轉身重新回到了何書光的族長之位坐了下來,仍是十指交叉托住了下巴,“該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接下來,便是你們何家自己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罷。”
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四名何家之人面如死灰,無力的攤坐在了高台之上。
數年費心布局,眼看便要功成,卻是被這麽一名忽然殺出的神秘煉藥師攪局,導致一切的一切都付諸流水,功敗垂成,這叫他們怎能不懊惱,怎能甘心。
然而,那又能怎麽樣,輸了……便是輸了。
雙眼微眯,族長何書光暫時壓下了內心那近乎瘋狂的喜悅,來到了被押在一起的四人面前。
副族長,大長老三長老,還有何青山……
“你們還有什麽話說。”他盯視著癱坐著看上去狼狽萬分的四人,聲音冰冷得仿佛能夠滲入人的骨頭之內。
“赫赫,赫赫赫,赫赫赫赫……”
忽然,癱坐在台上的何家副族長何凌峰,發出了道道低沉笑聲,聲調由低而高,聲音由小漸大,最後竟是仰頭望天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
他猛然轉過了頭,恨恨的盯著何書光父子,一雙怒目仿佛要爆發出熊熊火焰一般。
“還有什麽話說?為什麽我們會沒有話說?從小到大,不是長子嫡系的我哪裡不比你強?論修為,你是武士八星,我也是武士八星,論智謀,今天要不是這名煉藥師的出現,你還得被我耍得團團轉,自願將何問天少族長之位拱手讓出,將整個何家讓於我兒青山!論能力,從管事以來何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我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憑什麽,憑什麽這樣的我,就只能永遠屈居副位,難道便是因為你是長子嫡系,而我是旁支?”
“我有逆流而上的勇氣,不是我能力不夠強,只是我運氣不好而已,否則你何書光,終究也只是我何凌峰的手下敗將,還有臉問我有什麽話說?我呸!”
何凌峰臉上,忽然湧現出了一抹梟雄末路般的淒涼,他轉頭看著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的倔強兒子,眼裡滿是不舍。
“青山曾經問過我,他問我,父親,是不是即使孩兒再如何的努力,也終究無法成為帶領何家走向強盛的人?他說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屈居人下。懂事的他從七歲起,就以成為何家第一拚了命的修煉,每天起早貪黑,從不懈怠,甚至好幾次練到身體支撐不住暈了過去,看著他一切的努力,何書光,同樣身為人父的你,應該能夠體會我的感受吧!”
“不,我不想讓我的孩子絕望,我是一個父親,我孩子想要的,我即便是豁出性命,也要為他爭取,人說命由天定,但我何凌峰不信這一套,身為旁支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渾身顫抖著,抬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腦袋,卻是緩緩閉上了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而下,滴落地面。
何陵看著的自己兒子和孫子,一張蒼老臉龐之上除了不舍與心痛外,卻是慢慢洋溢起濃濃的自豪。
“說得好,說得好,不愧是我何陵的兒子,
不愧是我何陵的孫子!” 他雖是何家大長老,在同一輩中排行卻是第二,當初的族長之位,也是這樣與他擦肩而過,最後被何書光父親長子的身份順位繼承了。
他不認命,從來不,自從前任族長因意外去世,何書光繼承族長之位後,他便開始尋思著今天的這個布局,而他十分慶幸,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都有著不甘人後的雄心壯志,才促成了今日這個局面。
若不是這名該死的神秘煉藥師!
他恨恨的看著那道黑袍身影,怒火;不甘;怨懟;卻又摻雜著一抹無奈與悲涼。
台下的眾賓客早已停止了歡呼,靜靜聽著何凌峰的宣泄之語,各自心中感慨萬分。
若是以一個父親的立場來說,其實何凌峰做的,並不能算錯吧。
何書光雙眼微眯,淡淡瞥了何凌峰一眼。
“哦,為了你的孩子,那便可以隨意的來傷害我的孩子麽?”
對於何凌峰的這般宣泄之語,何書光雖然內心有些動容,卻依然是不能認同,“同為人父,你讓我體會你的感受,那我的感受,你又能否體會?這三年來問天是怎麽過的,我清楚你也十分清楚,青山這孩子努力我承認,但問天何嘗不是為了修煉日夜拚命,就算無法有絲毫進步,他也依舊不懈的堅持著,同為何家之人,身上流著的是同樣的血,為什麽你們能做出這樣傷害親人的事情出來!”
此時,何唐基情緒也是漸漸從適才的瘋狂喜悅當中平穩了下來,他看了看何陵祖孫,搖著頭微微歎了口氣。
“哎,凌峰,其實你剛才所說的,五叔全都明白,但其實可能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比書光究竟輸在哪個地方。”
何凌峰猛一抬頭,臉上那股不服輸的倔強依舊懸掛著。
“輸他?哼,我倒要聽五叔說說,我何凌峰哪裡輸他何書光了。”何凌峰的話語當中,蘊含著明顯的不服。
何唐基看著自己這個倔強的侄子,心中即是心疼又滿是無奈。
“我隻問你一個問題。”
何唐基的聲音頓了頓。
“身為族長,書光可以為了我們整個何家的利益,狠下心不去顧及問天這孩子的感受,親手將自己兒子從少族長的位置上拉下來,將掌控整個何家的權利拱手交出,這種魄力,你,有麽?”
何凌峰聞言,渾身忽然為之一震。
不僅是何凌峰,一旁何陵聞言也是神色一變,一張老臉竟是緩緩低垂而下。
何唐基晃了晃頭,接著說道:“不,五叔認為你沒有,問天這孩子對何家來說是什麽意義你應該很清楚,但你卻可以為了自己孩子葬送掉整個何家的未來,單憑這一點,你便已經輸了,若是現在你有機會與書光公平競爭族長之位,那五叔相信整個何家的高層,不會再有任何人會給你支持,因為書光對於我們何家來說,是個真真正正稱職的族長,這並不關嫡系旁支,你說五叔現在所說的這些話,有道理麽?”
何凌峰無言以對了,他也是跟著自己的父親何陵一般,慢慢垂下了自己的腦袋。
是的,何唐基說的並沒有錯,單憑這一點,他何凌峰便已經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他輸掉的便是整個何家人的信任,是整個家族之人相互之間的親情。
倔強的他忽然意識到,比起何書光,自己對於整個何家來說,顯得是那般的自私。
這不關乎嫡系旁系,是身為一個何家人所應該具備的責任感,而他何凌峰卻隻將心思放在了自己孩子的身上,舍棄了身為副族長對整個何家所應該盡的責任。
現在看來,似乎他何凌峰連這個副族長的位置,也根本不配佔有。
幾年來,何凌峰第一次感覺到了羞愧。
“父親,四叔,或許我們……真的錯了。”
他看著身旁垂頭喪氣的何陵,還有從小一直疼愛自己,不遺余力支持著自己的何碚,倔強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羞愧的神情。
他不為自己找借口,錯了便是錯了,他何凌峰不是個逃避責任的人。
“該怎麽處置,族長你下令便是,我何凌峰絕無半點怨言。”何凌峰挺起了胸膛昂聲說道。
何書光低頭看著四人,沉吟片刻之後,他轉頭看向了何家各位高層。
見狀,至始至終獨善其身,一直默不作聲的二長老此刻終於是站了出來,他朝何書光做了個揖。
“族長,適才老夫私下與各位主事討論了一番,認為既然此事少族長受害最深,便應該由少族長自己來定奪,也能當著這位煉藥師大人以及各位貴賓的面,給他自己,也給何家眾人一個交代。”
略一思索,再看了看何唐基,族長何書光默默的點了點頭。
這,不失為一個面面俱到的方法,至少比他這個族長來處置,更能夠服眾人之心。
“問天,便按照二長老所說的話,你自己來決定吧,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我們何家的所有人,都會支持你的決定。”
帶著堅定的眼神,何問天走上了前來。
“是。”
何問天並不推脫,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各位何家高層們思慮的各個方面。
二長老已經代表何家所有高層,親口承認了他少族長的身份,所以,他必須拿出未來一族之長所該有的氣度與決策。
來到何陵四人跟前,他伸手一一扶起。
而後,他先是朝著各位何家長輩彎腰鞠了個躬,而後轉身朝著現場各位來賓抱拳。
“各位尊敬的長輩,還有各位貴賓,問天的父親曾經教導過問天,人的一生都是在對與錯當中度過,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一輩子都不犯錯,所以犯錯並不可恥,但意識到錯誤之後得有承擔的氣魄,那才是真性情,真勇氣,而我何家的副族長,今天卻是在這裡真真正正的向問天示范了,何為敢作敢當的男子氣魄,作為一名晚輩,問天在這裡向我何家副族長表達心中最高的敬意!”
說完,何問天轉過身子,朝著何凌峰畢恭畢敬的彎腰行了個禮。
何問天的話,顯然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就連何陵何凌峰幾人也是直接楞在了原地。
被驅逐出家,被廢修為,亦或者囚禁,他們已經做好了種種心理準備,卻沒想到竟是由何問天口中說出這番的話語出來。
賓客當中,已經開始有人低頭細聲議論紛紛。
頓了頓聲音,何問天接著道:“人要有逆流而上的勇氣,其實副族長叔叔說得十分不錯,雖然具體實施的方向錯了,但問天覺得這種精神本身,是值得作為晚輩的我去學習的,問天感覺自己今天從副族長叔叔身上,學到了不少。”
“在這位煉藥師大人的幫助之下,今天問天很幸運的沒有受到什麽傷害,既然沒有受到什麽傷害,那問天便在此決定,不追究副族長叔叔和大長老三長老,還有弟弟青山的任何一切責任。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並且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也做好了承擔錯誤的準備,問天認為只要有這些的話,便已經是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