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了。

　　縱然是經濟蕭條，過年的時候也是熱熱鬧鬧。

　　安泰帶著泠然去了集市，買了些東西。泠然許久沒有如此放松過了，自然是心生歡喜。

　　二人一並走著，集市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泠然聽見小販的吆喝，湊上去看。

　　一個賣皮影人的小販正拿著一個孫悟空，活靈活現地舞著:“俺老孫堂堂齊天大聖，為何不能去！我要去找玉帝老兒討個說法！”

　　圍觀的人一陣哄笑。泠然也高興地拍手笑起來。

　　“泠然，喜歡嗎?”

　　“喜歡。”

　　安泰對小販說:“我們要一個孫悟空。”

　　“我不想要孫悟空。”

　　安泰笑，問:“你這皮影，還有別的人嗎?”

　　小販喜笑顏開，拿出一疊皮影人，說:“有的，有的，你看這是豬八戒，這是唐三藏，這是劉備，這是關羽......”

　　泠然指了一個說:“要這個。”

　　小販說:“這是白素貞白娘娘。”

　　安泰付了錢，泠然邊走邊玩，喜不自禁。

　　安泰看著泠然，也是心生歡喜。二人一路回去了。

　　戲班裡這些男人，貼了大紅對子，掛了紅燈籠。又給戲祖爺唐明皇上了大供，班主率幾十人在大堂內站好，泠然在院內看著大紅燈籠。

　　班主突然想起件事來。

　　“泠然。”班主把泠然喊進來。

　　“班主。”

　　“泠然，你也來拜！”

　　泠然一愣，馬上明白過來，班主這是讓她入戲班呢！不僅讓她入戲班，還允許她拜祖！泠然心裡有數，班主做的，可是冒大不韙的事兒！

　　泠然趕緊整衣，站在安泰身後。

　　班主焚了香，一眾人神色莊重，隨班主跪拜。

　　禮畢，班主又帶大家拜了拜觀音財神和灶王。

　　泠然跟著大家，心生感動。想著，若有出頭之日，將來必報班主的恩情。

　　拜完，師父們和師兄弟們都回了家。安泰和安民是班主帶大的孩子，泠然如今也無家可歸，三人都和班主一起過年。

　　第二日，初一天未亮，泠然早早起床，整整齊齊地穿戴好。立在班主門外。

　　班主一開門，泠然拜一拜，說:“班主，新年安康。”

　　班主忙扶起她，笑說:“泠然，新年大吉。”

　　安泰和安民也過來拜了班主，班主給三人遞了紅包。

　　班主帶三人又將師祖和各路神仙拜了一遍。

　　“泠然，到正月十六，給你安排正式的認師儀式。”

　　“班主大恩，泠然記得了。”

　　“我最初呢，隻想著戲班裡都不留女孩子來唱戲的，但是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世俗總是不善待女孩子。”

　　安泰和泠然若有所思地聽著。

　　班主繼續說:“泠然，你天賦異稟，將來能成個角兒，不管男孩子女孩子，我不能讓個人才毀在我手裡。何況，若是將來再起戰亂，有此一技之長，至少能混口飯吃。”

　　泠然心生感動，安泰看著她，也感動起來。

　　班主心疼泠然，他想著自己年紀大了，安泰又年小，給泠然個機會，她以後有戲唱，有錢賺。雖然卑微，但至少能安身立命了。

　　安泰則想:“若是真的起來戰亂，我去了戰場，泠然也不會餓死了。”轉念一想:“大過年的，我怎麽老是想'死'的事，該打。”

　　泠然想:“我如今入了戲班，年後再正式拜了師父，

以後好好唱戲。只是這心裡，總覺得唱戲不是一輩子的事。這輩子還很長，往後我會做什麽?我會在哪裡?”　　過年這幾日，泠然很開心，安泰也就很開心。二人一起玩起皮影來。

　　他們把白娘娘投在屏風上。安泰舞者小人，白娘娘水袖蹁躚。

　　泠然唱一句:“我與你噰噰弋雁鳴，永望交鴛頸。不記當時，曾結三生證，如今負此情。背前盟。”

　　安泰接:“卑人怎敢?”

　　泠然笑道:“早知能唱戲用，我就買老生諸葛亮了。”

　　安泰哈哈笑，說:“那下回買兩個，一個諸葛亮，一個周瑜。”

　　泠然想起那天唱對手戲來，說:“不好。還是白娘娘好。”

　　泠然又唱:“貝錦如簧說向卿，因何耳軟輕相信?摧挫嬌花任雨零，真薄幸。你清夜捫心也自驚。”

　　安泰接:“是卑人不是了。”

　　泠然接:“害得我漂泊零丁，幾喪殘生，怎不教人恨恨！”

　　二人唱完，泠然想著“交鴛頸”三個字，臉紅了一片。想著“漂泊丁零”四個字，想著曾經跟著婆婆和父親哥哥在一起的時光，未免又一陣難過。

　　不久，天空飄下雪瓣來，房屋樹木慢慢著了白色。

　　班主帶著安泰和安民去墳地裡祭祖，放了些鞭炮， 燒了黃紙。泠然自己在院子裡玩。

　　院中臘梅花紅豔豔地開著，雪花悄悄落在樹上，花上。泠然心想著，過完年，就十三歲了。

　　安泰回來，看著泠然立於樹下，面若桃花，比臘梅花更是嬌豔，看得愣了一陣。

　　班主說:“泠然，走，煮餃子去了。”

　　泠然笑說:“來了！”

　　安泰方才返過神來，想著自己的小心思都被班主看在眼裡，不由得紅了臉。

　　正月初三，大家陸陸續續都回來了，忙忙碌碌，收拾一些東西。

　　正月裡點戲的官家多一些，池家班在京城一處也小有名氣，著實是忙活起來了，戲班上下皆是一團喜氣。

　　黃道長這個年，卻只能孤零零地拜了祖，孤零零地吃了飯，孤零零地坐著馬車瞎逛。

　　初六開了集，黃道長就走在集上，和人群擠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覺得什麽都沒意思。

　　看見小女孩就仔細分辨一下，心想:“泠然又長了兩歲，如今應該比這孩子又高了些。”

　　自從黃煜走了，泠然又丟了，黃道長心內荒涼一片，他自知“盡人事以聽天命”的道理，但每念及此，黃道長都會長長歎口氣。

　　捱到了正月十六，黃道長收拾妥當，備了馬車，去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寨子裡。

　　他猜測劉娘娘喊他前來的用意，如果是除妖，那就不答應。不過他仍然要去一趟，萬一那老太婆要告訴他泠然的下落呢?

　　放好馬車，進了院內，黃道長往前施禮道:“劉娘娘，此次喚小道前來，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