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頭的遺體告別儀式放在了京公大，這是李大頭的遺願。他在遺書中說，這是他夢想和愛情啟航的地方，縱然於他而言都是單相思，但正是有了愛才有夢。

　　時寒終於明白這四年筱雅對李大頭意味著什麽，沒有誰的人生不需要寄托，哪怕只是已經麻木了的黑暗中轉瞬而逝的一道光，也會成為瘋狂追逐的理由。

　　筱雅雙手拿著那封更像情書的遺書，李大頭的死纏爛打變得不那麽討厭，不那麽猥瑣，執著中透著可愛，甚至有些悲壯。他的浪蕩下竟那麽卑微，亦如她自己。李大頭說，如果還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那不是因為世界的繽紛絢爛，而是煙花冷落後，依然值得守望。現在他已沒有什麽可以留戀，沒有什麽可以顧忌，唯一值得驕傲的是他單純的來，乾淨地走，雖然這世界很快就會記不到他李大頭，但他永遠記得曾來過。筱雅的淚撲簌簌掉下，打濕了紙頁。

　　時寒看著李大頭安靜地躺在鮮花叢中，蒼白的臉印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紅色，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冷冷的笑，好像睡著了一般。時寒一瞬間有種錯覺，李大頭隨時會站起來跟他再乾上一仗。可錯覺終歸是錯覺，一切都成了過去，沒有什麽不能被原諒，所有的記憶現在都在傷感中帶點美好。

　　黃晴也在笑，那笑和躺著的李大頭如出一轍，只是更淡，更冷，冷得詭異，冷得讓人不寒而栗。告別儀式的最後一刻，也是曾經的張校長窮盡各種溢美之詞後，黃晴離開了，她把放在包裡的兩張摺皺的紙遞給了李滿福，那是人為的摺皺。李滿福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揉成了團，丟到了一旁。時寒沒有看到的是李滿福又悄悄撿回了那個紙團，多年後這紙團又會揭開一個不為人知的辛酸故事，也是他所料不及的。

　　時寒沒有乘車，一個人靜靜地往前走，大頭走了，而活著的人依舊要繼續。他突然間有些動搖，他不該認識大頭，不該走進他的世界，甚至不該參加他的葬禮。他迷茫，大頭最終還是自主選擇了一次，用極端的方式找回了自己，而他呢?

　　時寒看著身上的警服，李大頭為別人穿上了它，或許有這麽一刻，至少有那麽一刻他以它為榮，但這從不曾是他的歸屬，也並非他的寄托。於時寒而言也是如此，他茫然地邁著腳步，這身警服負載的並不多，不過是因為答案，一個簡單的答案。時寒知道，他內心已被撼動。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身後的攀登塔在細雨中一片迷蒙。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那份案卷還攤在書桌上。一身酒氣的筱雅毫不客氣地從時寒打開的一條門縫裡鑽了進來，頭髮微蓬，滿臉通紅。

　　這是她第一次來時寒租住的地方，房間很小，卻利利索索，只有床上的被子凌亂地攤鋪著。她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酒瓶子，說:“來…一起喝…”說完悶了一口酒。

　　時寒本就煩悶，見筱雅一副醉態又堵了三分，說:“筱雅，你喝多了。”

　　“我…沒多，”她一擺手身子也跟著左搖右晃，把酒瓶湊到臉上說，“這是…是…二鍋頭，憑什麽…只有男人能喝。”

　　時寒試圖把酒拿過來，筱雅連連閃躲，咯咯笑著說:“我…我把李滿福罵得…狗血淋頭。”

　　她打了個嗝，一股濃重的酒氣從她嘴裡噴了出來。她又喝了一口，說:“石生…屁都沒一個，他們都…都瞧不起大頭。”

　　時寒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筱雅定定地看著他，

似乎在努力把眼神聚到一起。她搖晃著湊到時寒邊上，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也看不起他。我…我也看不起他。我們…”　　筱雅的聲音突然哽咽了，說:“誰都不知道他有多努力，做自己就這麽難嗎?”

　　時寒不再想著去拿她手裡的酒瓶，起身收拾桌上的案卷說:“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筱雅一把按住了案卷，盯著他的眼睛，說:“告訴我，做自己就這麽難嗎?”她眼中滿是火熱，酒氣噴到了他的臉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時寒毫不避諱地迎著她的目光，重複道，“你醉了，你住哪裡?”

　　筱雅把酒瓶往案卷上一放，整個人倒到了床上，說:“好像…往東，往西，往北?”她重新搖晃著坐起身，用手戳著時寒的胸口說:“住…住在這裡。”

　　說著又放聲笑了起來，沒等笑聲散去，筱雅就張嘴噴了出來，噴得時寒身上地上都是。整個屋子瞬間填滿了讓人作嘔的酸臭。

　　等打掃一淨，時寒看著滿身汙漬，沉沉睡去的筱雅，無奈地搖頭。他走到陽台邊，清涼的風夾著雨絲撲在他的臉上。房間裡傳來筱雅若有若無的囈語。他從胸口摸出半隻金邊蝴蝶，輕輕摩挲，感受著那份溫熱。“筱雅，你住不進這裡，這裡不屬於你。”

　　人生有太多的迫不得已，正是這些迫不得已，組成了一個又一個全然不同的我們。時寒呆呆地看著毫無戒備的筱雅，心頭湧起一絲莫名的感動。他摘下蝴蝶，夾進案卷，鎖進了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