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裡的火苗暗了一些，在山風中搖曳，劉鵬和高亮的人影也隨之忽明忽暗，忽長忽短。石生離開後，兩人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兩個人似乎都在回味石生的那句“掂量掂量，好自為之。”

　　劉鵬敏銳得察覺到了石生話裡的問題，石生向來是個沉穩之人，而見了高亮之後的神情、語態掩飾不住的焦躁，就像看到火柴向導火索靠近時的慌亂，耐人尋味。他細細地回憶石生進來之後的每個細節，每句話，試圖找出問題所在。石生猜對了，他搞高亮不僅為了時寒，更是要找出當年行動失敗的問題所在，為此在“1號”讓他選擇的時候，他毫不猶豫選擇了繼續隱姓埋名，只是不曾想會是二十多年。

　　這二十多年，他也一直在想，什麽是信任?除了李滿福，他們所有人都還帶著假面具奔波行走，而這個“1號”至今是謎，沒有身份的認同，哪來的信任可言。那種信任與其說是一種責任，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直覺，就像他對張校長的感激卻無法建立起應有的信任，二十多年來對他隻字未吐。現在他的直覺告訴他，石生突然同意殺回來，固然有“1號”的原因，但中間會不會還有一些其他的問題。尤其是臨走時的一句話，和那個眼神，半路撤軍肯定不是“1號”的意思，那他石生為何打起了退堂鼓，而且打得堂而皇之，明目張膽。是怕了?

　　認識石生這麽多年，他倒是見石生怕過一次。那時他們都風華正茂，他、李滿福、石生是三把未曾見光的利劍，讓毒販為之聞風喪膽。沒有上下之分高低之別，有過一起攬，有責一起擔，有難一起扛。他清楚得記得那個深夜，石生砰砰砰的擂門聲，像極了後來的時寒。一臉憔悴的石生，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累了，我退出。”那本是一個不緊要的案子，石生退不退出無傷大局，可劉鵬清楚，他退出的不是這個案子，他退出的是他們的鐵三角，是在愛情和事業兩難壓力下，放棄信仰的抉擇。劉鵬記得那天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看著石生離去的身影，他心頭感慨，心氣一旦卸去，要重新鼓起來難比登天。再見的時候，是在石生愛人的追悼會上，肝癌晚期，走只是遲早的事情。他和李滿福一起把石生重新拉出陰影，從那天起，他就不相信還有什麽能夠讓這個孑然一身的鐵漢說一個怕字。可剛剛，就在不久之前，他分明從石生眼裡看到了一些遲疑，看到了一絲莫名的慌亂，還有最後那句意味深長地話。

　　他往柴堆裡扔進一片木頭，盯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就算刀山也得上，火海也得下，哪容說一個不字。”

　　石生一走，高亮跟著鎮靜了不少，也自言自語說:“不穿警服難，穿了警服更難咯。”

　　劉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這麽多年瀟灑快活，你難什麽?”

　　高亮似乎毫不介意之前劉鵬對他做的一切，說:“都知根知底，同病相憐，犯不著挖苦我。”高亮看劉鵬低頭撥弄柴火，歎了口氣說:“李滿福就是個瘋子，硬生生抱走了我滿月的女兒，二十多年了，沒敢聯系，連找都不敢找。”

　　劉鵬把手上撥火用的木棍插進火堆裡，抬頭看著高亮，眼中透出一絲光，說:“我一直以為毒販都是六親不認，你竟還記得有個滿月的女兒。”說完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

　　高亮平靜地說:“我不是毒販。”那種平靜不像是裝的，劉鵬有那麽一瞬間信以為真。

高亮繼續說:“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李滿福的料是誰喂的。”　　劉鵬說:“那時候你不是，從你踏出國境的那一刻，你就是了。”

　　“是也好，不是也罷，沒有他李滿福，也照樣有人給我清白。”高亮有些急了，這些急一絲不落地掉進了劉鵬側瞄著他的眼睛裡。

　　劉鵬激將道:“給你清白?李大頭可是死了，你的兩個同夥也死了。現在你是滿城通緝的重刑犯，誰給你清白?”

　　高亮品出了一點味道，轉了話題，說:“不要也罷。”他試圖挪動身子，手銬把他鎖得死死的，他仍伸長腰背往劉鵬這邊湊了湊，接著說:“劉隊，你把我放了，等我找到女兒了了心願，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語氣中充滿了期待，還夾雜著一目了然的討好。

　　劉鵬呵呵一笑， 說:“好哇，能想通是好事。怎麽不怕死了，不怕洛鷹殺你全家?”

　　提到洛鷹，高亮心頭一顫，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冷酷家夥，比他老爹洛桑要謹慎、狠辣好幾倍。他親眼看見洛鷹把跟了十幾年的手下二話不說給做了，只是因為有些疑點。而他高亮能在懷疑中活下來，只是因為洛桑要實現他二十多年臥薪藏膽的計劃，必須靠他高亮。高亮習慣性用手使勁拍了拍耳朵緩解著緊張，說:“那些不是說給你聽的，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老婆早跟人跑了，哪有什麽全家。”

　　高亮把他的肥頭大腦又往前探了探，說:“怎麽樣?”

　　劉鵬心想，聽起來這高亮好像提防著石生，石生和他又有什麽關系?他想了想說:“延遲兌付，我怕成了空頭支票。”

　　高亮趕緊跟著說:“我不只跟你乾，我還會告訴你一些絕對感興趣的秘密。”

　　“秘密，什麽秘密?我沒那麽好奇，如果又是你淒慘的個人身世，我不感興趣。”

　　高亮怕前功盡棄，連忙說:“關於當年的行動，感不感興趣?”

　　劉鵬猛得抬起頭，盯著他，眼中幾乎快噴出火來，接著又慢慢暗了下去，說:“你能知道什麽。”

　　“你忘了，你……”高亮欲言又止說，“總之，與你有關，不過現在不行，找到我女兒這些秘密就都是你的。”

　　劉鵬站起身，湊到高亮身邊，拍了拍他肥碩的腦袋，說:“你女兒好著呢，她是你的驕傲。”

　　就在劉鵬轉身在床上躺下的一瞬，高亮看到窗外似乎閃過一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