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豪華氣派的進口大巴車拉著滿車的企業家招搖過市,靠窗坐著露臉的個個衣冠楚楚氣質不凡。大巴車緩緩行駛在小城公路上,前邊有警車閃燈開道,宣傳車緊隨其後循環播放縣文化站特意請人為這次盛典譜寫的讚歌,雄壯亢奮的音調不停在城市上空飄揚,大巴車後邊跟著的是縣政府的幾輛車和斷後的警車。大街小巷擺滿黑塑料盆鮮花,環衛工人穿著統一發放的新製服,扎著領帶,戴著口罩,天沒亮就出來掃馬路擦臨街的垃圾桶,此刻正站在路邊光榮的迎接勝利果實。即使是備考在即,全縣的學生也動員起來一大早就靜靜的在學校門前夾道等候,個個曬得是萎靡不振,大巴車遠遠出現時,學生們立刻精神抖擻,鑼鼓喧天,彩帶飄揚,第一排舉標語牌的男同學更是激動得紅光滿面、汗流浹背,用力抖動著大木牌子,這都一整天了,可把他們這些人給盼來了。為了不辜負全縣人民的期待,大巴車在縣領導指示下不惜浪費汽油駛過所有學校大門前,企業家們頻頻從窗口向外揮手致意,樂得個個合不攏嘴,最後把這些學生都丟在車後去了此行最終目的地——河邊新建的工業園開發區。這座開發區座落在一大片肥沃的農田上,過去這裡盛產聞名全國的優質稻米,現在成了空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的現代化工業園區,過去終日辛苦勞作的農民現在整日扛著鋤頭圍著鐵蒺藜圈兒四處閑逛,盼望著縣領導許諾的一個勞力朝九晚五到這裡上班全家就能都跟著吃乾飯的好日子早點來臨。
大巴車到了開發區中央停下,車上的男女企業家們興高采烈的的陸續下車,三三倆倆聚在一起睥睨四野指點山河,爽朗的笑聲不絕於耳。縣領導帶著熱情高漲的企業家在空無一物但非常整潔的空曠水泥地上四處參觀,聲情並茂的述說今後的發展前景描繪出一副盛大的夢想藍圖,隨行的工作人員對此頻頻頷首表示讚同,但為富不仁的企業家卻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甚至是有些無動於衷。其中有個粗壯的像個農民企業家模樣的矮個子提出想參觀開發區的汙水預處理設施,企業家們聽這話也都紛紛把目光投向縣領導,縣領導先是面面相覷然後交頭接耳最後把企業家們帶到了一條在開發區外順著山腳蜿蜒流淌的清澈小河邊,說這裡就是開發區純天然的汙水預處理設施,保證五十年不會壅塞,什麽髒東西都能順著河水排走。
企業家們面色沉重的看著這條小河半天不說一句話。
這條河歷史悠久,養活了世代生活在河邊的人們,前些年古人類學家在這條河的上遊發現了古人類遺址,在山洞裡找到貝刀、骨針、石頭磨成的魚鏢,個個小巧玲瓏都非常精致,他們斷言我們人類祖先曾有一支在這條河邊逐水漁獵繁衍生息,這條河的文化歷史遠遠要比這座縣城早得多。企業家們站在河邊靜靜看著潺潺流淌的河水,他們並不知道這條河的來歷,只是被這裡天然的秀麗景色吸引,長年生活在現代化的都市,整日包圍在鋼筋混凝土、汽車尾氣、霧霾中的人到了這裡感到心曠神怡。小河邊溝汊眾多,縱橫交錯,濕地上遍布青草野花和連綿的蘆葦叢,銀亮亮的水面漣漪不斷,一大群活潑的小魚在斜陽下追逐嬉戲。有個體態頎長氣質優雅的年輕女企業家穿著細長鋥亮的皮鞋蹲下來把價值不菲的長褲繃得溜圓看著水面,忽然激動得揮手大叫起來:“你們看有魚,五彩斑斕的魚,都快過來看。”
有幾個男企業家並不是被魚而是被女企業家吸引趕緊湊過去看,
很快也露出笑容,縣領導不失時機的過去介紹:“這叫‘花媳婦兒’,是冷水魚,我們這裡多的是,到了五六月份咬汛的時候小河汊裡都擠滿了,撈出來曬乾用油炸著喝兩瓶啤酒沒治了。” “這魚我在別的地方沒見過。”女企業家蹲著看縣領導,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這笑容讓縣領導非常感動。
縣領導得意的說:“沒錯,這魚就我們山區有,別看多,水質稍微有點汙染就全死。你要是喜歡我讓人撈點給你送到酒店養著玩,不過也就能養半天,自來水養不活,這魚沒出息,離了河水它就活不了。”
“噢,那算了,讓它們在這好好活著吧。”女企業家帶著惋惜說。
女企業家伸出白生生的手去河裡觸摸魚群,魚群集體一甩尾巴跑開了,她不甘心跟過去兩步又撈兩下,魚又跑了,岸上的人看著女企業家像小孩子似在河邊追魚,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漸漸髒得不成樣子,都帶著笑容看著她指指點點。女企業家越追越遠跟著魚群走進蘆葦叢,這裡河水不深,沒有淤泥陷坑,過去挖沙子留下的采沙坑也早在建工業園的時候填平,沒有危險,也就沒人去製止女企業家忘情的舉動。看著女企業家越跑越遠,忽然她的身影在蘆葦叢中一矮,迅即從所有人眼前消失,人們看著這一幕都沒反應過來,用困惑的眼神注視著女企業家消失的方向——女企業家的頭過了一會兒終於露出來了,滿頭滿臉的汙泥,水淋淋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可憐無助的樣子,大叫著拚命往回跑,沒跑幾步又跌倒,揚起胳膊朝岸上的人大喊,可喊得什麽誰也沒聽清。
岸上的人一起朝女企業家跑過去,女企業家從泥水裡爬起來,臉色沉重絕望,有人脫下身上的衣服披在女企業家身上扶著她往回走, 女企業家到了河岸上縮身蹲著,嘴唇青紫,臉色蒼白,哆嗦著眼神充滿驚恐。誰也不知道女企業家為什麽嚇成這個樣子,都圍上來簇擁著她向大巴車走去。女企業家走一步一歪根本就沒有力氣,不得不依靠人架著走,縣領導灰頭土臉跟在人群後邊。
到了大巴車上所有人都關切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女企業家仍是驚恐萬狀,眼睛望著蘆葦叢深處半天說不出話,粗壯矮胖的農民企業家笑著說:“她不是摔傻了吧?”
有幾個充滿正義感的城市企業家憤怒的瞪了這個幸災樂禍的農民企業家一眼,繼續用關切的目光看著充滿恐懼體似篩糠的可憐女企業家,女企業家哆嗦了很久才定下神來說:“那裡......那裡有具死屍。”
王岩跟著刑警隊到開發區屍體現場已經是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河對岸擠滿了密密匝匝的附近聞訊而來看熱鬧的人,有蹲著的站著的端著飯碗的,還有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想看得更清楚的,老人小孩婦女兒童幾乎能來的都來了,像一排排整齊茁壯的向日葵臉都朝著一個方向翹首而望。王岩看著對面的人群想既然要死怎麽不死到對面去呢?那裡是河北派出所管區,不歸他管,也正好讓這些人看個夠。屍體已經拖到堤岸上,蒙著一塊白色塑料布,慘白的腳心蒙不住,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企業家們早就坐著大巴車離開,隻留下幾位縣領導腆胸疊肚吆五喝六的指揮現場,現場勘察的刑警們在縣領導的吆喝下有條不紊的各忙各的,誰也不去注意聽他們幾個在那都喊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