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嚴重?”張廣生嚇了一跳。

　　“你以為呢。”張廣生冷笑:“你這事不止是要拘留，還要罰款，自己看著辦。”

　　“我愛國愛黨愛人民愛學習，就是不太愛勞動，但是熱愛文學，細心觀察生活。”張廣生說:“我這麽有追求的人，你們真忍心把我跟那些流氓關在一塊?”

　　“不想進去也行，把你看到的事情和我們一五一十說清楚，不要避重就輕，要注意細節。”張廣生恫嚇:“什麽時間什麽人什麽事，你的情況我們都掌握，要是等我們替你說出來，你就被動了。”

　　“我這人膽小，一嚇唬就胡說八道，再加上文學天賦，說完連自己都信了。”張廣生小聲說:“你們先別忙著嚇唬我——要不你們誰起個頭，看看我能想起來什麽。”

　　“比如說對面樓左邊那家，從你的視角應該是右邊，那家最近都有什麽人進出?”王岩啟發式地提問:“他們一共幾個人，在屋裡都做什麽?”

　　“如果我說了，這算不算將功抵過，能不能對我免於追究?”張廣生又變回最初進來時那副德行，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

　　“你快說。”張廣生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子:“竹筒倒豆子，不要存在僥幸心理，以為可以蒙混過關。”

　　“其實昨天晚上我報警，並沒想到你們會是警察，還以為你們是那幾個人。”張廣生說:“他們也是三個人，有時會跟著一個女的，在屋子裡談事情。”

　　“你看到了?”王岩和氣的說。

　　“是的，我看到了。”張廣生說:“我看到好幾次，每次他們談事情，那個女的就躲進廚房，好像不想讓她聽到。”

　　“哦。”王岩說:“你接著往下說。”

　　“我本來不想說這件事，一說出來我也知道自己會倒霉，可我為那個女的鳴不平，我要是不說，就沒人知道，那個女的就太憋屈了。”張廣生帶著幾分男人氣概，義憤填膺地說:“我這個人沒別的，就是仗義，寧肯別人不仁，我不能不義，寧肯自己倒霉，不能見死不救。”

　　“你有什麽話就放心說吧，如果牽扯到你的什麽不法行為，只要不是法無可綰，我們可以網開一面。”王岩說:“你都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張廣生臉紅了，扭扭捏捏的。

　　“你看到了什麽?”王岩迷惑不解:“沒事，慢慢說，說錯了我們也不會怪你。”

　　王岩盯著張廣生的臉，聽他到底想說什麽，忽然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聲音異常突兀，把王岩嚇了一跳，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一眼，是張倩打來的電話，走到窗前看著小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漫不經心的接通:“喂——”

　　“你猜猜我發現了什麽?”張倩在電話裡格外激動。

　　“什麽?”王岩明知故問:“除了工作上的事，別的我不想跟你談，要是閑聊我就掛了。”

　　張倩在電話裡停頓片刻，平複下情緒，緩慢而溫柔地說:“我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你給我的血樣不是李奎通的。”

　　“噢。”王岩感到失落。

　　“但是——”張倩又興奮起來:“這份血樣和另一個李奎通一樣。”

　　王岩愣了下，大吼:“我沒時間和你開玩笑。”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張倩委屈得快哭了:“我說的是真的——你給我的血樣不是停屍房裡的李奎通，但是和服刑的李奎通一致，你說這是不是很了不得的事?”

　　“你說的是真的?”王岩失聲:“你確定鑒定結果沒錯?”

　　張倩肯定的說:“絕對沒錯，

我做了好幾遍，就怕你罵我。”　　“哦。”王岩訕訕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沒人知道。”張倩又興奮起來:“我剛確定結果就告訴你，還沒來得及上報。”

　　“你先拖幾天，這個情況很重要，先別張揚。”王岩鄭重地說:“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嗯，我知道了。”張倩很得意:“我是不是很棒，你要怎麽犒勞我——要不下班我請你吃飯吧，別生氣了，那也不是我的主意，事先我也不知道，我都因為你跟他們吵起來了。”

　　“我知道了。”王岩敷衍著:“這裡忙，在外邊呢，等忙完了再說。”

　　匆忙掛斷電話，王岩隔窗望著遠處小區外人車如織、陽光明媚的街道，馬路與潺潺流動的漂著一團團水苔的小河並行，小河邊雜草高大茂盛，有個戴著帽子坐在小馬扎上的中年人，握著根廉價魚竿釣魚，久久不見動作。

　　王岩站著望了會兒，把窗簾拉嚴，回到椅子上說:“你繼續說，你看到了什麽?”

　　張廣生的臉又紅了:“我有一個愛好，我自己也知道不太光彩，就是在觀察別人生活的時候，有時候太細致了，而且還情不自禁。我還沒結婚，歲數也不小了，家裡給我準備了套房，就是舊了點，一直也誆不來一個媳婦兒，就對人家那方面的事特別在意，可我保證，絕不會體現在我的文學作品上流入社會。”

　　“你倒是想，可誰給你發。”張廣生斜眼說:“你敢發到網上，當時就有人能報警，你就等著去監獄裡觀察生活吧。”

　　“我知道那是犯罪，犯罪的事咱不乾，我倒不是沒那能耐，是遵紀守法。”張廣生膽怯地說:“不過那天真給我嚇出一身冷汗。”

　　“你倒是說啊，看到什麽了?”張廣生厭惡地說:“別兜圈子了，有話直說，你要是光看看沒動手，我給你保證，你這事就算了，人民內部矛盾，不予追究。”

　　張廣生又欣慰又難為情，醞釀半天，終於鼓起勇氣說:“那天，我一天黑就撩開窗簾開始觀察生活，我一準知道那天晚上會有驚喜，前面那棟樓的規律我都掌握了，只要那小兩口家的廚房燈火通明，兩個人弄一桌子菜對坐喝兩杯，你儂我儂，那一準是有節目。 果然我拿著望遠鏡觀察了沒多久，兩個人就熱火朝天的拔火罐，也不知道那男的吃了啥，牛氣衝天，那勁兒是真足，足足一個多小時，將近兩個小時，我蹲著舉望遠鏡胳膊都酸了，但我得堅持呵。”

　　“然後呢。”王岩憋住笑，一臉正氣。

　　“小兩口屋裡亮著燈，可擋著窗簾，看著不過癮，我就把望眼鏡往旁邊挪挪。”張廣生說:“中間那家不用看，老太太是個病簍子，老頭也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沒什麽值得我觀察的，倒是右邊那間空房子引起我的注意——你們猜怎麽著，霸王硬上弓，還沒拉窗簾，真是禽獸不如。”

　　“你看清了嗎?”王岩說:“一共幾個人?”

　　“三個人。”張廣生興奮的說:“一個是那個女的，兩個禽獸是經常去那間房子的聊天的男人，還有一個人那天沒去。”

　　聽完張廣生的話，王岩陷入沉思，另一個張廣生聽了半天，悶了一肚子氣:“你說你挺大個人了，別老乾這偷雞摸狗人神共憤的缺德事，找個媳婦兒，好的找不著你就找個孬的，讓家裡大人還有親戚朋友都幫幫忙，再不濟，你去民政局門口天天蹲著，等個急著投奔下家的離婚出來的婦女搭訕也是條路子，老這樣對你身心健康不好，丟人不說管什麽用啊，都對不起你爸給你起的這好名字，這是對你抱了多大的期望。”

　　“是是，我也打算痛改前非。”張廣生認真的說:“我以後會批判性的觀察生活，堅決抵製這種不健康的東西，專挑對人民群眾有益的生活細節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