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漸止了。
月兒從烏雲中蹦了出來,散發出淡淡光輝。
在滿地積雪的輝映下,幾乎亮如白晝。
刁老二跟他的狗,一馬當先,已走了七八裡地。
棲霞派一行共十二人則跟在他身後,高矮胖瘦,參差不齊。
除了帶頭老者“董師叔”,就要數絡腮胡地位最高。
他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說什麽周師妹是他帶出來的,回去後該如何跟周師妹的家人解釋,又要受到師門如何責罰,雲雲。
但顯然,他到底年紀大些,比同門的師弟師妹們成熟不少,知道出來捉妖,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死個把人的,不稀奇。
身後的師弟師妹們則哭喪著臉,唯唯諾諾。
若要讓他們重新選擇,只怕打死也不願意跟著下山捉妖了。
谿邊一路上不停翕動著鼻子,不時改變方向,瞧那副煞有其事的樣子,眾人都是精神一震。
沒準兒,這黑狗真能憑著鼻子,找到那獙獙的藏身之處,也未可知。
眾人跟著谿邊又走了許久,到了一處密林之前,忽聽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嗚咽的簫聲,斷斷續續的,在這雪夜中,更顯淒厲可怖。
棲霞派眾年輕弟子都是打了個哆嗦。
黑狗谿邊則表情凶狠,朝那樹林中嗷嗷直叫。
“他娘的,董師叔。”大師兄絡腮胡低聲罵道:“聽這蕭聲,好像是寒月庵的尼姑們!”
董師叔面色凝重點了點頭,揚聲喊道:“棲霞山弟子董茂宗率門下弟子在此,不知前方是寒月庵哪位道友?”
蕭聲驟停。
良久,前方悠悠傳來一道女子聲音,“原來是棲霞派董師兄,我還以為是江湖中的小毛賊呢,嘿嘿!”
她的聲音十分清脆好聽,語氣卻暗含譏諷了。
尤其是最後一聲“嘿嘿”,更是惟妙惟肖。
董師叔也不惱,笑著道:“都是三教的兄弟姐妹,大家彼此彼此。”
“哼,我們寒月庵弟子是出家人,可不是你的姐妹。”
言語間,不遠處的林間輕飄飄飛來數人。
竟都是些妙齡尼姑。
她們腰懸竹簫,背負長劍,各個身輕如燕,姿態優美,宛如天外飛仙。
為首那人年紀最大,也不過二十八九。
她身著月白色袈裟,頭戴一頂尼姑帽,斜眼看著董師叔,問:“董師兄率眾到此,所為何來呀?”
她的年紀跟董茂宗至少相差三四十歲,卻一口一個“董師兄”喊著,一旁的絡腮胡早就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盯著她,滿是不善。
他還真沒辦法。
寒月庵門派不大,其中弟子輩分卻不小。
據說如今的住持圓融大師,論起輩分來,還是棲霞派掌門的師叔。
董茂宗當然知道這個,除此之外,他還知道寒月庵的尼姑大都脾氣不好,還很護短,最是麻纏。
三教弟子,大都敬而遠之。
倒也是,自古以來,跟尼姑打交道,原本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所以,董茂宗也不騙人,老實答道:“為了捉妖而來。”
那尼姑聞言輕笑道:“嘿,巧了麽這不是,我們也是為了捉妖。”
董茂宗心中冷笑,表面上還是一團和氣,佯作不知:“不知這位師妹,要捉的是什麽妖?”
“也不是什麽厲害東西!”
尼姑笑道:“我師叔清言師太在後院養的寵物,
前些天居然跑到了這裡,咱們做弟子的,也隻好受些苦累,冒著大雪來尋找它的下落了。” 她刻意加重了“咱們做弟子的”幾個字,顯然是有意羞辱——董茂宗至少六十歲了,別說這小尼姑,就是清言師太親至,年紀也沒他大。
但輩分這種名堂,就很奇怪,董茂宗老於世道,也無計可施。
他臉上怒色一閃而逝,旋即變成了不解。
這小尼姑的回答,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難道這群尼姑不是為了獙獙而來?
他忍不住問道:“後院養的,寵物?”
為首那尼姑笑道:“沒錯,只是這妖寵修煉時日不短,至少百余年的道行。”
董茂宗強笑一聲,說:“貴派人傑地靈,竟能豢養百年妖獸,著實令人欽佩……你可要好好找找,莫要真丟了才好。”
“可不是麽?”
尼姑眉頭皺起,說道:“這隻妖獸名叫獙獙,不知董師兄可曾見過?”
董茂宗臉上登時變了顏色,厲聲喝道:“你耍我?”
尼姑臉上神色好整以暇,幽幽道:“我怎敢戲耍董師兄?”
絡腮胡早看她不順眼,冷笑一聲,斥道:“真是好霸道的尼姑庵!這獙獙是上古妖獸,什麽時候成了她清言的寵物了?!”
尼姑皺眉看向他:“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絡腮胡哼道:“我叫陳盛興,是棲霞山林茂寒仙師的開山大弟子!”
“原來是盛字輩的小家夥。”
尼姑目露冷光,寒聲道:“我清言師叔,就是你師叔祖!她老人家的法號,也是你能直呼的?回去問問你師父,看他敢不敢這樣放肆!”
絡腮胡一瞪眼:“我他娘的……”
就要動手。
董師叔到底是個明事理的,連忙將他攔了下來。
他倒不是怕了這群小尼姑。
關鍵問題在於,若真打起來,說出去實在不好聽。
瞧瞧,棲霞派傳承千年,教出的弟子們都是些什麽玩意兒,竟跟尼姑們動起手來,還要不要臉?
董茂宗陰沉著臉,說道:“這位師妹,非是我這師侄不懂事,實在是你們有些不講理。”
尼姑訝然問:“我們如何不講理了?”
董茂宗哼了一聲,不悅道:
“那獙獙,啊,它是天地所生,日月所養,自個兒不知道偷摸修煉了多少年,才凝聚出了內丹,多不容易啊?
早在前些日子,它就在此地禍禍了,怎麽到你嘴裡,就成了寒月庵的寵物?”
那尼姑笑了,悠然道:
“天地所生,日月所養,這話一點不假。但是呢……清言師叔說了,這方天地,可不就是她老人家的後院麽?”
“……”
董茂宗氣的直發抖,指著那尼姑鼻子,怒道:“你,你……簡直豈有此理!”
突然,他想到了什麽,臉上怒色消逝無蹤, 反而笑著說道:
“你若如此說,董某實在無可辯駁。也不怕實話跟你說,絕跡江湖二十年的摘星童姥,她也要捉這獙獙,我看你還是將這番說辭,跟她說去罷!”
那尼姑嗤笑道:“摘星童姥是個什麽東西,也敢搶清言師太的妖寵?”
董茂宗無聲冷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尼姑,還真把自己當成天上的仙子不成?
“厲害!”
他豎起了大拇指,笑道:“希望你見到她本人之後,還能如此說。”
那尼姑柳眉一豎,正要說話,忽聽一陣笑聲傳來。
“桀桀桀桀……”
這笑聲冷厲滲人,仿佛就在耳邊。
所有人都是一驚,連忙朝聲音傳來之處看去。
前方極遠處的樹林中,忽有一抹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那……那是什麽東西?”
有膽小的弟子,顫聲問道。
“應該就是摘星本人了。”
刁老二原本一直沉默,這時突然開口,卻是嚇壞了不少人。
“什麽?!”
董茂宗不敢大意,連忙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籙,隨時準備動手。
忽然,那紅色影子再次閃現,已經到了百步之內!
隨後便徑直便朝著口出不遜的那尼姑飛去。
“謹秋師姐,小心!”
寒月庵有眼尖的弟子驚呼出聲。
為首那叫謹秋的尼姑聽到示警,連忙拔劍四顧,還在迷茫,整顆腦袋便憑空飛了起來。
鮮血如泉,噴了老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