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璨,流銀泄輝。
葉天歌一襲紅袍,仰躺在山崖上,感受著體內紊亂磅礴的氣息,若有所思。
修煉分為武境,玄境和那至高無上的聖境。
武道四小境,爆血,鍛骨,煉髒,易筋,也稱煉體四境。
葉天歌被鉗製在易筋巔峰已經六年了。
武道巔峰之境,若在凡俗,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勇將軍也不過如此,然而身處東荒西北域的修煉聖地,此番修為,則不值一提。
搖光師叔和小師妹的擔憂也正是由此而來。
葉天歌生來平庸嗎,當然不是,恰恰相反,六年前的他是宗門所有弟子仰望的存在。
葉天歌生而體魄強大,雖遲遲未啟靈,但他四歲爆血,六歲鍛骨,八歲煉髒,十歲易筋,年僅十三便易筋巔峰,不可謂不天才,武境破境之快,千年未曾一見。
不僅如此,他體魄強悍,遠超同階,武境爭鋒無往不利,就連宗主見了都謂之如龍。
北鬥仙宗,西北巨擘,男有葉天歌武境無敵,女有琴曦靈神驚世,龍鳳齊鳴,羨煞多少宗門。
無數慕名而來天才,趨之若鶩,隻為目睹絕世天驕的風采。
可好景不長,十三歲還未啟靈的葉天歌,武境也遇到了瓶頸。
六年以來,易筋聚氣之隔如同天塹,始終不得逾越。
能入北鬥宗的弟子當然不是庸人,皆是世俗界埋沒的明珠和修真世家舉薦的優秀子弟。
六年的時候足夠他們成長,追趕,甚至把葉天歌遠遠的甩在身後。
在眾人眼中,葉天歌的暗淡,無異於曜日隕落。
北鬥之龍,也成了笑話。
曾經的天才多麽耀眼,現在的廢物就多麽落魄。
即便如此,他青梅竹馬的師妹依舊不離不棄,他那不靠譜的便宜師傅始終如一,又有搖光師叔的垂愛,門人自是不忿。
一個廢人,有何資格站在天之驕女的身側,又有何臉面霸著真傳弟子的寶座。
這六年來,葉天歌受盡了嘲諷,蔑視和白眼。
他拚命修行,日夜不輟,卻連聚氣之屏障都未感受到,更遑論破境。
兩世記憶的葉天歌,心態不似十七八的少年,他急切卻不暴躁。
他人看來的破境無望,在他眼中更像是老天給他的考驗。
他每日修行,也不拘於此路,種花,釀酒,製藥莫不涉及,閑余時間便去藏經閣看看雜記、野史,隻為錘煉心境,修身養性。
在他人眼中,卻是自甘墮落的表現。
想起師叔和小師妹的關心,葉天歌隻覺得心頭一暖,今生無論是否平庸,被人惦記關心的感覺真好。
還有那個從不苛責自己,什麽事都由著自己的便宜師傅,他也是心懷感激。
數年來,老頭為了自己的事,可是欠了不少的人情,什麽靈丹妙藥,什麽仙芝靈草,他都用過。
化龍池千年一開,名額何等珍貴,宗門怎麽會舍得用在一個廢人身上,師傅此舉定會遭到無數質疑和嘲諷。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一個別人眼中的廢人。
現在想想,今生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這個老頭兒,前世被父母拋棄,今生——似乎也是,但卻有所不同。
別人對他的好,他看得見,也都記在心裡。
關於宗門大比和化龍池,他心中早有安排,他修為易筋巔峰不假,可他是不是廢物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經脈內遊走的狂暴氣息,
“咚咚”聲如悶雷跳動的心臟,他的體內,似乎藏有一條沉睡的巨龍。 還有一天,便塵埃落定。
……
翌日清晨,峰裡來了幾名不速之客。
“葉天歌何在,核心弟子魏長榮前來拜山,快快出來迎接。”
公鴨般的嗓音回蕩在天璿峰上,略帶幾分囂張。
正在後山給靈花澆水的葉天歌,聽到這尖銳的吆喝,皺了皺眉,有些不喜天璿峰的寧靜被外人打破。
北鬥宗門內弟子按修為劃分為三個檔次,修為從低到高依次是外門,內門和核心。
北鬥宗以七峰聞名,卻不是只有七峰,事實上,宗內峰巒數不盡數,有小靈峰七十二座,大靈峰三十六座,其余可供修行的小峰更是恆河沙數。
北鬥宗每三年開一次山門公開收徒,除個別入門前便修為有成的小天才,絕大多數新人會直接進入外門。
從外門到內門再到核心弟子,皆是一年一次大比,成績優異者晉級,分屬修行山峰也隨著身份的晉升而遷升。
七大峰則是例外,這裡只有真傳弟子和七大主峰峰主居住,真傳弟子作為七大峰主的親傳弟子,必有超脫他人之長處,而並非單純以修為論。
一個核心弟子前來拜山,所來為何?
葉天歌放下裝有靈泉的瓷壺,拍了拍手,遊龍踏空,一步數十丈,朝著前山奔去。
“原來真傳弟子居住的地方就這樣啊,嘖嘖嘖,連個主殿都沒有,幾個小閣樓當真是不惹眼。”
葉天歌來到迎客廳,便看見兩個男子悠哉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其中一男子甚至坐在了主人的位置。
葉天歌對二人的印象更是差勁,此二人拜山無禮,不請自來,甚至堂而皇之地佔據主人的位置。
二人明顯以那坐在主位的紫袍男子為首,這青年微胖,兩撇八字胡,皮膚白淨,眼眶深陷,眼睛微眯,一副散漫的樣子。
紫袍,想必就是那位核心弟子魏長榮了。
“兩位師弟不請自來,有何貴乾?”
葉天歌沒有坐下,語氣平淡,面容溫和,不帶一絲火氣地看著那紫袍青年。
紫袍青年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後又變得不屑起來,此事論誰也不會就此忍下,這位北鬥之龍看來真是廢了,連真傳弟子的尊嚴都不要了。
“在下魏長榮,見過師兄了,今日來訪不過是人之托,前來拜見師兄。”
語氣散漫,甚至未曾起身,可見是何等無禮。
“原來如此,不知所為何事,受誰所托?”
葉天歌笑了笑,音調依舊平淡無奇。
“師兄認為,琴曦師姐如何?”
魏長榮頓了頓,瞟了葉天歌一眼,卻有些答非所問。
“琴曦師妹自是非凡,同輩人無出其右。”
“自是如此,那師兄覺得天權峰的荊鵬師兄又如何?”
葉天歌心想,這是來了個說客啊,當真是紅顏禍水,小師妹啊小師妹,整天給師兄我招惹蒼蠅。
“荊鵬師弟,年僅二十便歸神八層修為,一身絳宮五雷法更是深不可測,是位人傑。”
“既然如此,我便直說了,師兄覺得,琴曦師姐和荊鵬師兄可還般配?”
葉天歌眼睛微垂,似是在思索。
那魏長榮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仿佛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
“不般配,荊鵬還配不上小師妹。”
“既然如此,你——你說什麽!”
魏長榮臉色微變,這廢物竟敢反駁自己,臉色有點不大好看。
“那師兄看來,宗內可有人配得上琴曦師姐?”
“自是有的。”
“此人是誰,竟在師兄心中有如此重的分量。”
魏長榮嗤笑一聲,等著葉天歌的回答。
“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長榮師弟。”
葉天歌嘴角上揚,似有所指地看著魏長榮。
“師兄,切莫胡言,我魏長榮雖有幾分道行,卻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怎敢與荊鵬師兄相提並論。”
魏長榮一臉嚴肅地看著葉天歌,言語鏗鏘,很是堅定。
“魏師兄太過謙讓了,魏師兄英俊不凡,修為高深,年紀輕輕便已是核心弟子,前途無量,師弟們可是深深地被你的人格魅力折服啊。”
坐在客位的公鴨嗓應聲,看來剛才叫山的就是他了。
“不敢不敢,切莫胡言啊,嘎嘎嘎哈哈哈嘎嘎。”
“師兄謙虛——”
葉天歌嘴角微微抽搐,看著那賓主盡歡的主仆二人,自己反倒像個多余的。
他在思考,這胖子美好的幻想,自己到底是打破呢,還是打破呢,還是打破呢。
打破自然是要打破的,可打破的方式很重要。
魏長榮的笑聲停了下來,看著葉天歌,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小子你很有眼光啊。
“既然如此,我也開門見山了,眾所周知,師兄與琴曦師姐關系頗好,此次來訪便是那荊鵬托我來給師兄提個醒,讓師兄離琴曦師姐遠一點。
可笑那荊鵬,一個真傳弟子而已,竟敢垂涎琴曦師姐的美色,當真無恥。
承蒙師兄看得起,我定不負師兄好意,琴曦師姐的未來就交在我身上了,今日便不打攪師兄了,狗蛋兒,我們走。”
“好嘞,師兄。”
魏長榮起身背著手,哼著小曲兒,一扭一扭地走出了閣樓。
那名叫狗蛋兒的公鴨嗓走前還給了葉天歌,一個你小子會辦事兒的眼神,感情真摯,似是很欣賞的樣子。
看著遠去的兩個活寶,葉天歌臉上的表情要多豐富有多豐富。
這辦的什麽事兒啊,師妹啊,莫怪師兄給你添麻煩了。
揮手將魏長榮做過的椅子擊碎,便搖著頭走了出去。
後山的花還沒澆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