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闊。
萬籟俱寂,只有牛蹄踏在青苔上的細微聲響。青苔下藏了一層薄霜在泥間,再前行十裡,便是滴水成冰的天池山境。
鳳雲飛二十年前走過這條道時,身旁還有人同行。不記得是暖是寒,印象裡只有夜露繁重,袖底被草上的露水沾濕了。
同行的是無為子。
無為子抬手指向夜空,衣袂當風,指點之處皆是星光閃爍:“我有一件事從未與你說過。”
鳳雲飛淡然作答“說。”
他說:“在星隕山時,我一見滿天星鬥就會徹夜難眠,直至朝日將繁星掩去。”
鳳雲飛笑他,“看到星星這麽多,詩興大發,激動得睡不著?”
無為子將手收了回來,轉而摸上剛露尖芽的胡茬:“不是,是感到困苦難當。因為我自知難解星漢,而我所學難及天地一二。”
鳳雲飛笑而無聲,心道這無為子,說他貪心也不足為過。
於是他反手背在身後,大步一邁走到了他前面去:“那你以後,早點睡,趕在星星出來之前。”
鳳雲飛這邊正想著往事,突然一片雪飛進袖中。
原來已踏進天池山境。
無為子到底求於什麽?或許是世間萬物的本相。若是如此,那他終其一生也難以得到安寧。
就算有一日,無為子以劍證道,羽化登仙,飛入九重天,他也只會孤身坐在星漢之中,俯首算著恆河沙數。
而他現今還能坐在劍宗弟子之前,拎著酒壺與長老笑談。哪有半點寂寥難說的影子。
“既然教徒弟使他快樂,那我的兒子也給一並給他教吧。立天一個是教,鳳凌兩個也是教。”
思及自己的寶貝兒子,鳳雲飛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這笑還未達眼底便中途僵住,他藏於心口的一株赤色鳥羽無火自燃,沒一會兒就燒了個一乾二淨。
鳳雲飛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如同鳥類一般不似人形,隨後自他口中發出一聲尖銳長嘯:“凌兒——!!!是誰傷我兒!我畢方一族必定深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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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凌自無邊黑暗中醒來之時,睜眼就是鳳雲飛關切的神情,所有的記憶猛地回籠,將鳳凌的神魂牢牢釘在軀殼內。
“父親…立天,立天在哪裡!”鳳凌一把掀開了被子就要向門口跑去,他重傷未愈又臥床數日,哪裡有力氣造成這一行為,腳跟還沒落地,鳳凌就噗通一聲栽倒在地,被鳳雲飛攙扶著拉起,他抬手去揉頭頂腫起的好大一包。
鳳雲飛沉默了片刻,低歎一聲告知鳳凌“他在隔壁房間,身體無大礙,只是和你一樣昏睡了數日,如今還沒醒過來。”
鳳凌恍若還在夢中,他呆愣的感受著頭頂不斷傳來的痛感,低低的說:“我們活下來了?我記得我們在紅嶽山莊裡遇到了北莽…”
鳳雲飛眼神一凝,較忙將鳳凌摁回了床上,這才再度詢問鳳凌“北莽?十年前失蹤的那個北莽十三刀?”
鳳凌也從離魂狀態中緩過了神,聽著父親的詢問,鳳凌重重的點了點頭“是的,他刀法霸道至極,走的是大開大合的刀劈法子,用的卻是一柄漆黑細長劍,尋常劍器受不住他那力道,極易折斷,但此劍卻頗為不俗,不僅承受住了北莽的蠻力,而且反而令其更添光彩,那人稱呼此劍為雅修,因此我猜測此人就是七年前紅嶽大比奪走了天下第一魔劍的北莽十三刀。”
鳳雲飛這才從這驚世駭俗的經歷中緩過神來,
他仔細一回味,伸手揉了揉鳳雲飛的頭:“那北莽可是七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面對如此境界的大能,你能做到坐懷不亂,去冷靜分析他的身份,如此可見你的心境已經不凡,該誇。” 鳳凌也露出了一點欣喜之情“我可是要參加下一任紅嶽大比的人!”
“……”鳳雲飛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終對鳳凌吐出一句近乎絕情的話來。“這屆的紅嶽大比,你就不要去了。”
鳳凌驚訝了片刻:“為什麽!不是你讓我去參加的嗎?”
鳳雲飛再度歎了口氣,鳳凌何曾見過這般猶豫不決的父親,當下半坐起身子輕輕扯起了鳳雲飛的袖角。
“父親…”
“這屆紅嶽大比,不同於上一屆。”鳳雲飛閉目了半晌,終於開口向鳳凌解釋起其中緣由。
“北莽十三刀的天下第一,其實並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七年前紅嶽拿出的是魔劍雅修,不願為紅嶽效力者不知雲雲,有實力的修者向來都心高氣傲,豈會聽從他人指使,光這一點就淘汰了數不盡的人。”
“紅嶽神兵確實名氣不小,但拿出的偏偏是至今無人馴服的雅修,連鑄劍者都無法駕馭的魔劍,也只有北莽這樣的莽夫才會去爭奪一二。”
“今年的厄災劍不同於去年的雅修劍,厄災雖不及雅修劍,但那確確實實是凡人可以用的了的神兵。”
“哪怕是不用劍的大能,也樂意將其納入寶庫,而不被其他人所奪去,以免日後養出一個心腹大患來。”
“小鳳凰…今年實在是不合適。”
鳳凌雖然見多識廣,比起同齡人來說眼前更為開闊,可是縱然是鳳凌也沒有看出如今這次紅嶽大比之下隱藏的玄機,鳳雲飛本不願與鳳凌多說,如今鳳凌執著於紅嶽大比,鳳雲飛無可奈何之下才向鳳凌解說一二。
鳳凌哪能想到這個層面,他聽的神情愣愣,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來。“可是…我們一開始不是說好的嗎?我拿個天下第一回來,為您爭口氣,證明我們畢方一族從來都不比誰弱。”
親眼見著鳳凌眼中的神采暗淡下去,鳳雲飛的心中也不好受,只是為了鳳凌的未來著想,鳳雲飛還是狠心拂袖而去。
“這件事就這樣了,等下次的紅嶽大比,那時候你還年輕,到時候再參加也不遲。”
“……老鳳凰。”大門在鳳凌面前緩緩的關上,鳳凌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甚至被一向嬌慣他的父親禁足軟禁了。
與此同時的另一廂房。
“小鳳凰醒了,身體恢復的還不錯。”鳳雲飛隨手帶上了門,一縷清風趁機而入,吹起了層層疊疊的床帳,有一老者坐在床沿,摁在床上人的手脈上。
“嗯,立天這邊也沒什麽問題。”無為子探得脈象一片平和,鳳雲飛的藥果真不俗,這才幾日的功夫就將兩位瀕死的少年拉回了人間。
“但是…”無為子欲言又止“你真的不打算再放小鳳凰出去闖一闖了?”
鳳雲飛沉默的走到床前,為沉睡中的立天撫平了皺起的眉峰。“是的,是我之前太過於自大,認為我親手教導的鳳凌哪怕是隻身犯險也能全身而退…是我太過於幼稚了。”
“你我都是過來人,修真界的風險何其多,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年輕人。”無為子將立天的手放回到厚重的棉被之下,立天嘴唇動了動了,無為子拿起了一旁的茶盞,往他口中送了些水。
“我知道,活了這麽些年,看的比誰都透徹。”
“那你也該知道,他們這些孩子總有一天要振翅高飛的,我們不放手,他們永遠都是羽翼未豐。”
“我也知道…”鳳雲飛緩緩擺了擺手,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先前答應你的事情,如今我恐怕是要食言了,那小鳳凰的命來賭…這種事我實在是做不來。”
無為子望著床榻上歸於平靜的立天,他傷得比鳳凌更重一些, 因此才遲遲未醒。
“我剛剛窺探立天的識海,發現他體內天劍出鞘三寸有余,小鳳凰剛才說的我也聽到了,想必是他們遭遇了北莽十三刀的襲擊。”
“紅嶽山莊將北莽困於地牢之中究竟是何居心暫且不論,但我們到之時只見北莽的屍體,想必是立天在危機時刻引得天劍出鞘,這才保全性命。”
“兩個人倒在同一位置,但立天的強勢卻比鳳凌更重,這說明哪怕是面對強敵,鳳凌也沒有因為立天毫無修為傍身而拋棄他,立天也沒有拋下小鳳凰一人逃走,而是選擇殊死一戰。”
“少年自有少年義氣,他們兩都是大福運在身的人,如此情形,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我和你嗎?”
鳳雲飛隱隱有所動容,無為子一番話發自肺腑,而如今立天與鳳凌的肝膽相照又是何其眼熟,他與無為子也是一路並肩而行,他也懂得修真一路,唯孤獨最苦。
只是事關他此生珍視的骨肉,他終究是一名父親,不忍見兒子經歷那些滔天駭浪。
“凌兒這才第一次出門闖蕩,就是個瀕死的模樣…我怕下一次,就是有去無回,天人永隔了。”
“我本也想隨他的願,讓他去紅嶽大比上闖一闖,碰的一鼻子的灰也好,至少能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
“但是現如今…”
“好友莫慌,他們如今最缺乏的無非就是實力。”無為子仿佛等的就是鳳雲飛這句話,無為子狡黠一笑,吐出個地名來。
“好友你該記得,你先前的目的地乃天池山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