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晉帝國之南,有高山,名天奇,一馬平川走風雷,驀然拔地而起,山勢突兀,如巨大春筍刺蒼穹,山巔雲蒸霞蔚,難識其真面目。
天奇之北,橫有巨江,曰之怒江,水勢洶湧,濁浪拍天,一瀉千裡,穿岩鑿泥,年深日久將大地生生割裂,宛如一條巨龍橫亙天地間。
鬱鬱蔥蔥天奇山上忽然閃出一道灰影俯衝而下,急若鷹隼,“砰”的一聲砸落江畔,灰影僅僅膝蓋微屈便化解了強大的衝擊力,朝滔滔江水扔了根葦竿,凌空而起,“一葦渡江”,須臾衝出天塹登臨北面。
如此神乎其神之人,竟是位成童束發少年,倘若傳於江湖,讓高門大地的青年俊彥人間翹楚情何以堪!
少年面北而立,山風起,布衣獵獵乍起,卻擾不動絲毫豐神朗俊,剛毅的臉龐有違年齡的深沉如水,漆黑的眸子閃現冷冽的光芒。
少年從袖間緩緩掏出個老舊布袋,年月已久色澤難分,隱隱見一枝嶙峋瘦梅,黑竿紅花。他緩緩閉上眼眸,深吸一口氣,古井無波的臉龐掩抑了波瀾起伏的心境。
布袋裡裝著他迷離的身世,一裝十二年。無數個躺在山巔仰望星空的夜晚,他欺盼著打開這個瘦梅嶙峋的布袋,解開身世的迷津。
師父常撚著修長的白眉樂呵呵挑逗他:“小飛啊,我觀你根骨,揣你心境,應是身負大氣運之人,為何戾氣這麽重啊!難道這小小的命格袋裡裝有潑天迷辛?”
師父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白眉更是出奇的長,直下臉頰,卻是天奇山最嚴肅的存在,也就是半年前才會樂呵呵的挑逗他,山上皆引為大觀。
須發半百的“天殺”大師兄暗地裡嚼耳根子,“師父疼你,因為你是“天奇一枝梅”創建以來唯一有希望開除殺籍的殺手。”
天奇一枝梅創建剛好六十年,一甲子僅出一人!
“唉,談名色變的殺界大佬說我戾氣太重,唉...”少年抿成一條線的嘴角稍稍上揚,露出一絲自嘲,卻也加重了他對命格袋的好奇。
他緩緩吐出口濁氣,眸子如刀鎖在普普通通的命格袋上,徐徐拉開結線,輕輕麻線仿若重逾千斤,麻線摩擦的輕響扣動了他的心弦。
“我從哪裡來?”
“我將面對怎樣的自己?”
“天奇山不是很好?”
......
頓了頓手,他還是夾出了命格袋裡黃絹,輕輕展開,並不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取而代之的是歪歪扭扭幾個漆黑大字“醉卿樓丁糟鼻”。
凝視仿若嘲諷的粗劣筆跡,他悵然若失,又摻雜些許欣慰,面對身世這種既憧憬知了又害怕面對的東西,誰都道不明其中的微妙情緒。
少年習慣性的搓了搓手,喃喃道“醉卿樓!?熟得很嘛!”
卞陽、夏陽、信陽三座巨城隸屬陽州城,譽稱為“三陽開泰”。卞陽城位於帝國版圖西南方,毗鄰怒江北畔,此處怒江由平原一路晃晃悠悠而來,尚且溫柔寬厚,既養育了卞陽兒女,也灌溉了萬獸森林。
作為魔獸縱橫的萬獸森林一江之隔的鄰居,卞陽城甩去了南方水鄉的溫婉,灌注了獵戶和傭兵的熱血,鑄成了一個肌肉碰撞的南方巨城。
常去卞陽走一走,誰人不識別醉卿樓?
常去卞陽走一走,因哪奇異的獸丹讓人趨之若鶩;誰人不識醉卿樓,因哪摩天巨樓包羅萬象無奇不有。
暮春的太陽猶遭調戲的大家閨秀,臉蛋憋得通紅卻並不潑辣,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輕鋪薄薄細塵的主乾道人流如織,鱗次櫛比的夾道店鋪擺出琳琅滿目的商品招徠主顧,青衣少年目不斜視的慢步走過,旺盛的人氣讓他無所適從。 習慣了草木豐茂的天奇山,熙熙攘攘的紅塵俗世讓人覺得嘈雜。
醉卿樓立於城中央,高八層,呈寶塔狀,相較左右出類拔萃,氣勢恢宏。一樓方圓數百丈,挑高三丈,以三百六十根合抱之木為骨,一尺厚松板勾聯,刷褚紅漆,蔚為壯觀。樓開東西南北四門,四面有大道成井字,樓座井中。
青衣少年仰望北門牌匾,鐵畫銀鉤“百家飯”三字,兩旁有朱漆篆體對聯一副,上聯炒盡珍禽異獸,加鹽入味,下聯燉完山珍海味,添酒增鮮,橫批飯不要錢!
踏進人聲鼎沸的大堂,眉頭微擰,竟然食客滿座,余光逡巡片刻,見臨窗空一八仙桌,撩衣入座,小二笑容可掬遞上菜單。
一對青年男女跨進樓來,男子器宇軒昂,白色華服,腰懸玉玨,長發披肩,面白如玉,鼻若懸膽,劍眉星目,天生一副好皮囊,舉手投足間自有風流,與身旁紫衣女子旁若無人言笑晏晏走來。
男子自顧躬身請紫衣女子入座,一副高門子弟涵養,轉頭斜睨不識趣的青衣少年,射出冰冷的目光,從溫良恭儉到冰冷狠絕的形容轉換得爐火純青。
青衣少年不疾不徐瀏覽菜譜,指尖在唇便沾了唾液將菜單翻的嘩嘩作響,對不友好的華服男子恍若未覺。
小二局促不安,善意支肘提醒:“客官,不如找個人少的地兒拚桌,拚桌是醉卿樓常態。”
少年緩緩抬目,露出人蓄無害的笑容,白牙森森,“這地兒人也不多啊!”
小二怔了一怔,我的乖乖,怎麽就碰上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這地兒人是不多,可要得看是什麽人?
這可是傭兵堡邱大少堡主,一人坐一層樓都嫌擠得膩歪主兒。
“起開。”白衣男子壓抑怒意,沉聲道。
少年把弄菜單,又露出人蓄無害的招牌笑容,淡淡道:“拚桌是醉卿樓常態,咱三共用一桌且不綽綽有余,你說是吧,小姐姐?”
他的笑容愈發燦爛,只不過面對的是紫衣女子,恨不得將彎成月牙的眼簾掛在俏麗女子壯觀的胸脯,毫不在意華服男子的陰鳩目光。
俏麗女子被少年的放蕩不羈和膽量逗樂了,笑靨如花,滴溜溜的大眼睛水潤的掃一圈少年,轉向一旁的華服男子。
怒意開始彌漫,一怒為紅顏。
男子五指微屈如勾,華服無風自動。
小二膽戰心驚的閉上眼睛,估摸著今兒個又要摔破幾副碗筷,踢爛幾張桌椅。
“什麽風把少堡主吹來了?快請二樓雅間。”一副中氣十足的嗓音響起,著護衛裝扮的壯碩中年漢子快步走來,臉上笑意融融。
“王大統領,雅間坐膩歪了,婉春妹妹想近近煙火氣,還正好觀賞劍河畔的煙柳。”華服男子神情冷峻,隱隱間藏有怒意。
“好說,好說,哪能掃了少堡主和孟小姐雅興。”王統領朝二人打了個稽首,轉身對少年道:“小兄弟,還請到別桌擠擠,今兒的飯錢我請了。”
青衣少年迅速合上菜譜,急切道:“真真個免費?”一副猴急的面容,好似一眨眼王統領就會賴帳。
“真個免費,大統領說話一言九鼎。”小二哭笑不得,剛才這貨沉穩異常,頗有城府,小小一頓飯錢竟然不能自已。
少年聞言歡天喜地離桌,不忘回頭對紫衣女子露齒一笑。
“師父說我戾氣太重,下山了要懂得收斂。”少年無奈的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豎子!”少堡主悶氣難平,大聲罵道。
“大人不記小人過...”王統領一旁賠笑調解。
少年拿了個大食盒,點了一堆“昂貴”的肉食,對兩人言語充耳不聞。
須臾,少年一手拽著肥膩的雞腿,一手攥著盛滿火蕎酒的酒杯,晃蕩到櫃台,含混不清找掌櫃的嘮嗑。
掌櫃尖尖的下巴上留著一小撮山羊胡,碩大的老花鏡架在低矮扁平的鼻頭上,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滑落下來。
剛才的一幕已收眼底,面前撕咬著雞腿的少年不過是視尊嚴如糞土的乞子,他懶得搭理。
少年狠狠嚼幾下, 猛然咽盡口中食物,翻了個白眼,想是噎得慌,咕嘟灌了一大口酒才緩過氣來。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讓發音標準清楚,重複問道:“先生,這裡可有一位姓丁的朋友,長著酒糟鼻。”
掌櫃不耐煩的搖了搖頭,扁平鼻子一直是他的硬傷,誰在他面前拿鼻子說事,他能在心裡翻對方族譜三天三夜。
“姓丁的多,鼻子的沒有。”
“酒糟鼻,明晃晃的酒糟鼻,你仔細想想。”少年小心翼翼提醒道。
“滾...”
掌櫃的心裡開始翻族譜了。
少年碰了顆軟釘子,悻悻轉過身,仰望著高大的北門,舉杯啜了口酒,嘀咕道:“這都他媽些什麽怪人?”
少堡主見他吃灰,促狹道“孟姑娘,你看那傻子,在四樓的戲台上最多活不過半集。”
醉卿樓四樓為歌舞戲台。
“還半集?若不是王統領出面,他早已和祖宗團圓去嘍。”紫衣孟姑娘忍俊不禁打趣,脆生生的笑聲如珠子般滑落唇角,這個少年她並不厭惡,反而覺得有些憨傻可愛。
忽然孟婉春狹長的秋水眸子裡閃過一絲焦慮,一位鐵塔般的漢子猛然跨門而來,毫無征兆的撞了少年個滿懷。
“啊...”隨著淹沒在嘈雜聲中的幾聲驚呼,啃了一半的雞腿、油膩的瓷酒杯、淡紫的火蕎靈酒拋灑在空中,後面跟著四仰八叉倒飛出去的少年。
嘈雜大堂出現短暫的寧靜,無數同情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射過來,腦中幾乎同時浮現一個詞語——骨斷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