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肆啊，胡財是特地在院子旁等著我們的吧。”

　　竹肆沒有抬頭，似乎被吳阪的目光瞅得有些心虛:“應該是，畢竟我們帶路都是就近走這邊的。”

　　“不不，這條路可不是從大門直接來小樓最近的路。”吳阪笑著拆穿了竹肆的話，讓三人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陸清兒下意識感覺到不對勁，便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安靜。

　　對於竹肆被胡財買通的事情，說實話吳阪並沒覺得有多少意外，但他擔憂的是竹肆這樣的舉動背後，是否也有趙興的示意。

　　如果有的話……吳阪對趙興便要再度改觀，可得重新審視下這位三皇子的手段與心計了。

　　吳阪倒是沒意識到，便在他對趙興多番觀察的時候，也已經是在替齊靖和三皇子回乾京的事情考慮。因為隱隱有擔憂，所以吳阪還更希望三皇子本性是個深謀遠慮的腹黑，最多是脾氣衝了些，而並非像趙興平時刻意表現出來的那樣，只是個喜怒無常愛搞神秘的紈絝。

　　小樓對吳阪和陸清兒來說並不陌生，畢竟平日裡上書院，只要不是帶了餐飯兩人都會跟彭予安他們一同來這裡用餐。

　　可是今天的小樓，卻讓見慣了裡頭桌椅的兩人眼前一亮，無他，設計的人只是改變了屋子的裝潢風格，但平日桌椅方正、書畫素淨的餐樓，在幾個水晶鏡面和精雕台座的襯托下瞬間變得富麗堂皇起來。

　　屋裡牆上懸掛的都是金柄黃盞的高腳燭台，映照著裡面同樣衣著鮮麗的學生們，其中不少人吳阪和陸清兒都是眼熟的，正是他們進出學院經常看到的同窗。

　　兩張極長的寬桌佔據了屋裡不小的地方，細碎的紅色流蘇從格子花的桌布角落垂下，桌上擺著許多的空盤子與豐盛的大菜，從富有坤國南方風情的盆菜、雙鉗如拳頭大的清蒸螃蟹到白沙洲常見的烤全羊，從青瓷小盅裝著的紅燒肉、玻璃酒杯盛著的沙棘酒釀到紅莓裝點的厚切發糕，真真可以說是無所不有。

　　這種與平日迥然不同的布置風格，讓陸清兒左看右看半天，眼睛四下亂轉著，感到十分新奇。即使是吳阪都大吃一驚，他一直以為這個世界只有這麽個類似古代東方的文明，卻沒想到有一天會見到這樣有些西式的裝飾風格，這簡直就是完全按照西方交際酒會擺出來的設計，也不知道趙興是從哪裡找到懂這些的人。

　　單說那些佔據桌子一腳的諸多玻璃酒杯，按照吳阪對這個世界玻璃價值的認知，便已經金貴得可以買下好幾座書院了。

　　要不是他決心好好練武，大概也會去試試自己吹玻璃的手藝，然後一無所獲……畢竟吳阪一直都是聽說，自己還從來沒做過玻璃。

　　屋中的一切確實極盡豪奢，讓陸清兒目不暇接，她的眼睛幾乎已經被粘到那些美食的上面了。看到陸清兒這副神情，吳阪反而放心下來，看來她是根本無心去找麻煩，只打算好好大吃一頓了。

　　陸清兒卻突然轉過頭來，悲憤地瞪著吳阪:“你之前沒跟我說有這麽多好吃的！我以為就是些家常小菜，跟平時書院裡吃的東西差不多呢！”

　　吳阪聳聳肩:“我哪裡知道這宴席會是這樣子，我以前也沒參加過啊。”

　　陸清兒不甘心地瞅著桌上的烤羊腿，那羊腿火候恰好，可謂是外焦裡嫩，肉油間還散發出微辣的香料味。陸清兒擦了擦嘴角幾乎流下來的口水:“早知道有這麽多吃的，我中午就不吃飯，空著肚子過來了！”

　　吳阪不再說什麽，

他看到正在走來的彭予安，彭予安身邊正是他們小團體中的另一人賀健豐，但是至於梁助和熊家兄弟似乎就沒有收到邀請了，並沒有出現在這裡，不然他們幾人肯定是一起行動的。看彭予安和賀健豐路上很隨意地說著話，手中很自然地端著裝了沙棘汁的玻璃杯，卻又穿著錦繡編織的大袖長衫、戴著玉佩，吳阪總是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一直負責帶路的竹肆突然上前兩步，他在吳阪與陸清兒之前先跟彭予安兩人點點頭，然後低聲說了幾句話，似乎是在交待些什麽。竹肆的話讓彭予安的眉頭皺了起來，但很快他便點點頭，又恢復了輕松自如的神態，熱情地過來跟吳阪和陸清兒打招呼。

　　“彭兄，賀兄。”吳阪表面上也沒什麽異樣，很是客氣地跟兩人打過招呼。

　　陸清兒就著急多了，直接邁著步子往前去，然後直接繞過了迎面而來的彭予安和賀健豐，她的腳步沒停，衝著那邊的長桌就奔過去了，嘴裡還不斷念叨著:“大彭彭，我們快走啊！你們嘗了那邊的吃的沒?哪個比較好吃?我怕自己吃不了那麽多我要先找好吃的！不用管吳阪哥哥了他有人找，我們趕緊去搶吃的，萬一去晚了，那些熱菜變涼就不好吃了呀！”

　　吳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彭予安和賀健豐被陸清兒拽走了，他這才瞥了眼站在一旁，臉上笑意中帶著疏冷的竹肆:“好了，她已經走了，你不是要帶我去見趙興嘛，那我們現在是要上樓?”

　　竹肆一攤手，卻伸向了與樓梯截然相反的方向，那是小樓的側門，是通往廚房和後院的小路。

　　“這邊請吧。”

　　“我們……不上樓去?”吳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心中有些不舒服。

　　竹肆搖搖頭:“等到這場宴席告一段落，趙興才會見你，所以只能麻煩你在後面多等一會兒了。”

　　吳阪一怔，按照竹肆這說法，趙興是不打算讓吳阪參加這個宴席，不給他多接觸這些年輕才子們的機會，想將趙興的存在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吳阪淡淡地笑了笑，他跟在竹肆的身後，走出了笙歌陣陣、充滿談笑聲的小樓，心中一直隱藏的不耐煩，也漸漸平靜下來。

　　看來趙興不打算借此機會賣吳阪什麽人脈，也不打算將吳阪介紹給其他人，而是單純需要一個朋友，需要在今夜的宴席落定後，找個旁觀的人來商量些事情罷了。

　　當然，到現在為止這都是吳阪自己的猜測。

　　而且吳阪知道趙興身旁還有灰鈺，他想不通這個旁觀者的任務怎麽就會落到自己身上。

　　竹肆見吳阪臉上確實沒什麽異樣，心裡也是松了口氣，從帶兩人過來開始，他一直繃著的精神總算放松不少，既然吳阪沒有提出什麽要求或者疑問，那麽事情自然好辦很多。

　　小樓裡今夜杯錯人往，請來的都是各家酒樓裡的大廚，要麽直接做好了菜送到書院中來，連平日裡做大鍋飯的廚房都沒有開門，所以通往後院的路自然極其冷清，甚至都沒有負責端菜洗碗的雜役四處忙活。

　　幽靜的小路上，只有微風拂過吳阪的肩頭，吹揚起他的發帶，似乎要隨時攜他而去一般，而吳阪也如那清風般淡泊，將身後越來越遠的人聲拋在腦後。

　　竹肆時而回頭，卻不好意思再說什麽話，只是一直打量著吳阪的神情。注意到吳阪這樣平靜，竹肆心裡也是歎了口氣，忍不住開口安慰起來:“其實樓裡那宴席也沒什麽好去的，你跟陸清兒情同親兄妹，她去了跟你去了也差不太多吧?主要是讓大家互相看一看，認識一下而已……大家都知道你跟她總是在一塊兒的嘛。”

　　吳阪知道竹肆會錯了意， 卻沒有挑明，而是笑起來順著竹肆的話道:“對啊，我跟她之間的關系疏遠誰不知道，陸清兒去了自然就足夠了，而且她本來就是陸門武院的女兒，我也不是陸家的人……”

　　竹肆倒是從來沒聽過這些，吳阪和陸清兒之前從不在人前提起他倆具體的關系，於是竹肆忍不住追問起來:“那你們是什麽關系啊?青梅竹馬嗎?還是遠方親戚?我聽人說你也住在陸門武院來著。”

　　“不是，我跟陸清兒沒有血緣關系，我認識她也就是三四年前的時候，說不上青梅竹馬那麽親昵的關系吧?”

　　竹肆撇撇嘴:“我看陸清兒可喜歡你得緊，就算不是青梅竹馬，你倆的關系也差不多吧……”

　　吳阪眼神微動:“我跟我那叔叔本來就是避難來到的白沙洲，我原來只是陸門武院的廚子而已，還是陸門武院當家的覺得我很可靠，所以才想讓我陪著陸清兒進書院來。你也知道陸清兒那個性子太能鬧騰，陸當家就想讓我多照顧下她嘛。”

　　竹肆特別吃驚:“廚子?你?你哪裡像個廚子了?”

　　“為什麽不像啊?”

　　“因為平時你在書院……唔，你也知道我在書院當書童嘛，聽那些老師評價你的文章時，往往會被你一些細節的辯論思想驚豔到，那些老師私下裡都對你讚不絕口……”竹肆說著說著，連連搖頭，“你這樣有才華的人，哪裡像是個廚子?要說是什麽大戶人家的落魄子弟才有可能。”

　　吳阪暗自一笑，竹肆倒是真的很聰明，隨便一猜就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