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質打開了摩耶盒,同時離開了蘇簡的身體。
目不可見的暗物質迅速膨脹,又迅速在強引力場的作用下達到穩定,一秒之內,他的暗能量驅體就被一層暗物質殼包裹住了。
周質成為了一隻暗鬼。
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暗能量不再受到身體的阻滯,視角也不再受到空間的限制,宇宙中的微粒和射線無比清晰,世間本該有的顏色卻逐漸消褪。
蘇簡黑白色的身影在遠離他,但腳步卻越來越遲緩。
周質知道他在玩兒命飛奔,只是他越遠離強引力場,和自己的相對速度就顯得越慢。
他很快就顧不上擔心蘇簡了,面前,一個幽暗的軀體宛如黑煙般蔓延開來,暗物質瞬間就填滿了整間平房。
暗鬼的體積之大,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相比之下,自己的暗物質殼幾乎不堪一擊。
必須將它引到開放空間!周質急中生智,轉身向外跑去。
暗鬼緊隨在後,所經之處寒氣逼人,附近的草木迅速枯萎,鍾薇留下的馬蹄蓮也衰敗成了一把灰塵,被引力場中心卷起的狂風吹散。
周質剛在平房門外站定,暗鬼立刻發起攻擊,一股強大的暗能量席卷而至,幾乎要將暗物質殼撕碎,他急忙側過身體躲避衝擊,巨大的暗物質身軀從身旁掠過。
與此同時,一部分暗物質在他身邊消散,那副身軀的體積驟然縮小了一圈,暗鬼本身沒有能量,也無法吸收能量,移動和攻擊都會消耗暗物質,就如同燃燒木柴獲得光能和熱能一樣。
“你是叫王向東嗎?”
周質以聲波的形式發問。
“我,我是王向東,你是誰?為什麽我在攻擊你?”
王向東也傳回聲波信息,語氣中充滿巨大的痛苦,這說明它有聽覺,按嗅視味聽觸排序,至少是四級暗鬼,但他的自由意志已經丟失,攻擊行為是出於暗鬼的本能。
“你有觸覺嗎?”
周質而以耗能更低的中微子流傳遞信息,面對強敵時,節省每一分能量都是必要的。
“沒有,我沒有觸覺,我什麽都摸不到。”
王向東仍是用聲波進行回答。
暗鬼不會說謊,確定是四級,五感中缺失了觸覺,也沒有自由意志,也許還有贏面。
“你醉駕的行為很異常,是自殺嗎?自殺可是要下地獄的。”
周質繼續詢問著,人類死後產生的暗能量原本儲存著生前所有的記憶和意識,現在暗能量轉化成了暗物質,記憶仍有殘存。
“我不是自殺,我也沒有醉駕,我沒喝酒,我不想留在這裡,我也不要下地獄,求求你,不要讓我下地獄。”
王向東一面苦苦哀求,一面凶狠攻擊,周質不斷閃避,卻不作反擊。
他已經有了主意,實力懸殊,自己的暗能量無法擊碎如此量級的暗物質,必須不斷消耗對手,才能一擊致命。
而且蘇簡的推測似乎是對的,無論是暗鬼攻擊時爆發的暗能量,還是他躲避時耗散的暗能量,都既無法脫離強引力場,又在不斷削弱強引力場,如同奔流被困於堤壩,只要流水不斷累積,總會將堤壩衝垮。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想攻擊你!你快走吧!”
王向東的信息裡滿是哀傷和歉意。
“我是來幫助你安息的,但在這之前,我還有話要問,你暫時忍耐,冷靜回答我。”
周質有些同情王向東,成為暗鬼每多一秒,
痛苦的程度就會加劇,但現在真相比同情更重要。 “沒喝酒你去夜總會做什麽?”
“取貨,我是速達公司的送貨員。”
周質聽說過這家公司,全稱是速達保安物流有限公司,明面上是一家保安押運公司,據說暗地裡從軍火到毒品什麽都送,做這樣的勾當,對員工的信息自然不可能公開,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報道裡說王向東是無業。
“只是取貨?報道說你在夜總會待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沒有三個小時,五分鍾左右,我取了貨就走了。”
周質頓時感到疑竇叢生,這條線索聽上去很像強引力場,但又十分蹊蹺,索多瑪夜總會是海角市最熱鬧的銷金窟,如果暗鬼在那裡出現,一定會造成重大傷亡,但報道裡沒有任何相關記載。
“什麽貨,誰下的訂單?送給誰?”
直覺告訴周質,疑問的答案要從那件貨物上找。
“索多瑪夜總會的一個小姐,留的名字是Vera,一個上鎖的金屬手提箱,送到摩耶茲大廈,收件人姓高。”
“高?全名是什麽?”
周質想起了高教授的分析,高教授全名高仰止,他工作的地方正是摩耶茲大廈,遇襲的街道也在大廈旁邊,也許兩件事真的有關。
“我不知道,我們不允許問客戶的詳情,貨物我也沒有送到,半路上,我就,我就,出事了。”
王向東並沒有給出周質想聽到的答案。
“是誰把你轉化成暗鬼的?是殺你的人嗎?”
周質只能轉到下一個問題。
“對!是他!是他!”
“他是誰?”
“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他,我只聽過他的聲音,他為什麽要殺我?我好痛苦!告訴我他為什麽要殺我!”
王向東的痛苦程度猛烈加劇,攻擊也加速的如同疾風驟雨一般,很快,他的軀體就消耗了大半,而周質仍在一味躲避。
“那醉駕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我在開車,他忽然在腦子裡說話,我沒聽過這個聲音,然後我就醉倒了,失去意識,再然後…”
“他說了什麽?”
“他說他幫格魯昂先生傳話,格魯昂先生感謝我的服務,我不認識什麽格魯昂,他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
周質感到一陣後怕,這聽上去是一個強大的寄居靈,能在宿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寄居,能控制血液裡的化學成分,這樣程度的敵人,現在的自己絕對無法抗衡。
格魯昂又是誰?如果這個寄居靈只是幫他傳話的手下,那他又有什麽目的,他是否也與高教授遇襲有關?
疑問接踵而至,王向東也給不出更多的答案了。
“死者王向東,我是死後世界的看門人,有權阻止一切違背質能約法的行為,暗鬼違背了不得將能量轉化為物質的條款,我將會處置你獲得的暗物質,並重新裁決你死後的歸宿。”
這是看門人在裁決暗鬼前必須要朗讀的宣告,如同公域世界裡歐美警察在逮捕嫌犯時必須背誦以“你有權保持沉默”開頭的米蘭達宣告一樣。
這一套流程非常形式主義,周質曾因此懷疑神患上了強迫症。
而背誦宣告嚴重也拖慢了他躲避的速度,他被暗鬼狠狠擊中,暗物質外殼出現了一個缺口,暗能量迅速從缺口溢出。
“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的,請不要讓我下地獄!”
王向東已經恐懼到絕望了,然而攻擊仍然凶狠而準確,周質又被擊中了數次,暗物質殼隨時有崩解的危險。
不能再等了!
“王向東,因你是遭到加害身亡,違背質能約法的行為也並非你所做出,我會盡力解放你的靈魂,而非予以徹底消滅。”
周質知道,無論結果如何,裁決都必須開始,一旦暗能量流失殆盡,自己將徹底彌散在虛無之中。
還好蘇簡是個天才,他的推測完全正確,暗能量不斷在引力場內積聚,向外膨脹的衝力和向內壓縮的引力已接近勢均力敵。
周質感到引力場幾乎已難以維持暗物質殼,而暗鬼的體積也已崩解到和自己同一量級。
再為奔流加一瓢水,也許就能衝毀堤壩!
“我裁決你可以去到天堂,希望神能赦免你的罪!”
冗長的宣告終於結束,周質主動將暗物質殼消耗到只剩薄膜似的一層,霎時間,暗能量向各個方向奔湧而出。
這是割肉飼虎般的舍命一擊,卻不是擊向暗鬼,而是四面八方的強引力場。
時間過去了不到一微秒,裁決的結果開始顯現。
強引力場迅速消退,暗鬼的身軀隨之崩塌解體,化作一張粒子織成的彩色大網,瞬間,大網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撕破,那是王向東所剩無幾的靈魂,承載著他殘缺不全的生前記憶,向那個叫作天堂的高光速空間飛逝而去。
在引力場的中心,一塊水滴大小的暗物質, 包裹著一粒微小的晶體向上移動。
在周質模糊的視野中,那仿佛是一隻初脫牢籠的小鳥,掙扎著想要甩掉地心引力,飛向天空。
不對,隨著強引力場的消退,小鳥騰空的速度竟在加快,似乎地心引力才是他向上的動力,這塊晶體的物理性質完全與物質相反。
“反物質!”
恐懼讓周質的視野恢復了清晰。
這是一粒重量不到一克的反物質,但如果放任它與物質接觸,湮滅時產生的能量足以將海角市從地球上抹去。
這是最危急的時刻,周質所剩無幾的暗能量迅速噴發,暗物質殼加速向引力場中心撲去。
小鳥重新回到了籠中,水滴仍不甘心的衝撞著只剩薄膜的暗物質殼。
強引力場消退前的最後一刻,周質帶著反物質一起坍縮回到了摩耶盒裡。
在引力差的作用下,摩耶盒自動閉合。
周質感到巨大的虛無感和撕裂感向自己包圍而來,這是暗能量耗盡的前兆,如同活人失血過多時的瀕死感。
他快速計算了一下,以盒中殘存的暗物質,要同時維持自己的暗能量和那接近一克的反物質,最多能撐二十秒左右,現在他只能指望蘇簡了。
“十九,十八,十七,十六...”
蘇簡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他在飛奔之中來不及看表,只能大喊著給自己計時。
“三!”
“二!”
“質哥!”
無論生前死後,周質都從沒預料到,感受到一個男人的體溫,竟會讓自己如此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