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對一個劍客來說，最好的歸宿就是死在他尊重的劍下。”

　　正文:

　　我這一生，都在追逐劍道。

　　自出生起我就與劍為伴，四歲開始練劍，七歲拿起家族先輩流傳下的名劍，十二歲在武林揚名。

　　我習劍，練劍，愛劍，我以為我是個合格的劍客，但我錯了。

　　我的身上背負的不止有劍，還有家族。

　　我是家族的驕傲，是家族最有天賦的孩子，父親告訴我，我要用劍守護家族的名譽。

　　十七歲父親要為我尋找功績。他帶我找到曾經武林中最有名的劍客，並且告訴我:殺了他。

　　那個劍客如今已經退隱江湖，有自己的田地還有木屋，妻兒相伴，過得幸福而安逸。

　　他告訴我，這是他想要的日子，他不會和我比試的。

　　我不想破壞他們的家庭，我看到了他的兒子，一個特別可愛的孩子。

　　父親察覺到了我的退縮，眸光銳利如刀，他一字一句對我說:“殺了他！”

　　於是，我的劍上沾染上血。

　　殺人是多容易的一件事啊，劍一揚，那個劍客就這樣在毫無防備下人頭落地。

　　然後父親對我說:“斬草除根。”

　　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回去後我洗了數次手，鼻尖卻好似還能聞到那股血腥味。

　　這件事只是開頭，我殺的人越來越多，有武林有名的高手，有什麽都不知道的老弱婦孺。

　　我的劍，血跡斑斑。

　　當一個劍客拿劍的目的不純了以後，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劍客。

　　我開始恐懼劍，我甚至不敢再拿起劍，因為我怕我會玷汙了它。

　　這不是父親想要看到的，在他的壓迫下，我天下第一的名聲越來越大，但這些都是用鮮血換來的。

　　終於在我又一次的忤逆父親後，我離開了。

　　沒有前路，沒有目標，我什麽都沒有帶走，包括劍。

　　我愛上了酒，開始想要成為一個普通人。

　　我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在各地浪蕩，從別人的口中得到天下第一已死的消息。

　　這樣也罷。

　　這武林山美水美，我在這高處站了這麽久，也想親自來看看。

　　找一塊田，建一棟木屋，想過過那個劍客想要的生活。

　　但我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哪怕我的家族已經不再管我，我手上沾滿血跡，我殺的人太多了。

　　我把自己當成一個窮人，進了一家青樓做小廝，我開始體驗窮人的生活。

　　青樓在男人眼裡是個好地方，但我卻從未來過這地方。

　　有些事情，光看是不夠的，還要親自去接觸，親自去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才能得到最真實的感觸。

　　這裡的女子不是表面上的巧笑倩兮，她們各有各的心酸，各有各的苦衷。沒有誰會願意成為這樣下等的人，只是生活所迫。

　　這世道，富人和窮人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我認識了一個花樓姑娘，她叫小麗。

　　我看著她對人賣笑，便是一兩銀子也不放過。世人只知道皮肉錢來的輕松，卻不知道這錢也苦。

　　小麗有時候會和我講未來，講她以後的設想。她覺得我是喜歡她，我也沒有反駁。

　　對於女子我總是會寬容一些，但也有例外。

　　我這輩子要說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的未婚妻慕容秋荻了。

　　她和我自小青梅竹馬長大，我愛她，她也愛我。

　　還記得她曾經說過，她以後一定要嫁給我。

　　可是我和她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父輩為我和她定下婚約，但在無意之間，我察覺到這場婚約背後暗藏的陰謀。這只是我父親和慕容家主的一場交易罷了。

　　在成親當日，我逃走了。

　　慕容家主大怒，那時秋荻肚子裡實際已經有了我的孩子，卻硬生生被打掉了，而慕容家主也因此一病不起。

　　後來秋荻又要嫁給另一個世家公子，那真的是一個醜陋而又懦弱的家夥。

　　我到底是放不下她，在當日將她搶走。但我卻沒想到她會悄悄和父親報信，想要阻攔我。

　　原本我是想和她歸隱田園的，但事不遂人願，我又一次的拋下了她。

　　我聽到她在大叫我為什麽要這麽對她，但我到底是沒有回頭，騎馬飛馳。

　　對於秋荻，我是有愛的，對於小麗，我想我更多的是同情。

　　後來我離開了青樓，沒有了去處。

　　我看到有一座佛像，被樹乾緊緊包圍，枝條纏住它的面容，遮擋它的眼睛。

　　我是不信佛的，但這一次，我想信一次。

　　我又遇到一個挑糞人，他說我要是願意可以跟著他走。

　　我乾起了挑糞的行當。

　　沒有哪個公子會和我一樣，甘願淪落到這種地步。他們都是高高在上，傲慢又矜驕，我是一個異類。

　　我見到了貧民村，這裡的人們窮，但是卻自有自的快樂。

　　那個挑糞人收留了我，帶我見到了他的娘親。

　　也許就像天注定一樣，那麽巧，那個挑糞人的家就是小麗的家，這個小小的破屋子，是小麗甘心留在春花樓的原因。

　　我見到小麗，她帶著一身傷回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

　　我想起今天阿婆說起他們家還有一個公主，應該就是小麗吧。

　　第二天，餐桌上出現了烤雞。

　　阿婆和小麗哥哥以為她是去大戶人家做婢女，小麗對著我全是抱歉的笑，我沒有多說什麽。

　　人在世上，總是有太多身不由己。

　　再後來，我見到了燕十三。

　　這個把臉黥的駭人無比的劍客背著自己的墓碑，身邊跟著一堆見他好玩的孩子。

　　比起我，燕十三才是一個真正的劍客，他的劍，才是真正的劍。

　　他打走了青樓老板派出的嘍羅，救了我和小麗一家。

　　我聽到他們說這個劍客住在百花山上，那裡是一片墓園。

　　貧民村的人想要讓他收我為徒。

　　燕十三一直將我當作他最大的敵人，因為和我差不多的名字而活在我的陰影下，於是改名燕十三，但實際上，我和他在此之前根本沒見過面。

　　而現在，這個把我視作最大敵手的人，要把他自創的十三劍教給我。

　　這簡直像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

　　但這件事就這樣確確實實的發生了。

　　他說他就要死了，他不能讓自己自創的十三劍失傳，而我，就是他選中的弟子。

　　燕十三的劍很利，一往無前，劍氣湧動間殺機暗藏，落葉飛舞間取人性命。便是一柄生鏽的鈍劍也好似神兵利刃。

　　燕十三的十三劍，以神領會，不可言傳。

　　這是一個最好的劍客，只是這個劍客失去了他最好的對手，如今守著這一片墓園，遠離武林隻為等死。

　　但我還是拿不起劍。

　　日子好像就這樣過著，平靜安詳。

　　春花樓已經讓燕十三毀了，這個自私自利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要做一個好人，用余生做盡好事。

　　小麗買了自己的田地，一家人踏踏實實的務農。

　　我照樣體驗著這些所謂的下等人的生活。

　　只是我沒想到的是，秋荻會找上門來。

　　她還是那樣美，一身白裳，縱使是迢迢千裡，也是個最完美的世家女子的模樣。

　　我只能跟她走，自小一起長大，我知道她的性子，如果我不和她走，小麗一家勢必會出事。

　　到底是我虧欠的她。

　　她說她願意陪我過我想要的生活，舍棄現在的一起，歸隱江湖。

　　我信了，也難得的高興，但是當我看到那些忙忙碌碌，把所有活都幹了的仆人，見到我以後個個都向我問好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錯了，秋荻還是不了解我。

　　原本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失望。

　　我走進淤泥，對秋荻說下來，體驗一下這種生活，我的眼睛中滿身期待。

　　但秋荻只是一隻腳陷進去便大叫的後退，她衝我叫，說我為什麽一定要自甘墮落，為什麽一定要把太陽拉進淤泥，高懸在蒼穹上不好嗎?

　　我又一次的離開了，在她的目光下。

　　但這次，卻為貧民村的人帶來了災難。

　　秋荻的人屠殺村民，燕十三殺的大老板背後有深不可測的勢力，整個貧民村化為火海。

　　惟一一個在阿婆保護下的小麗容貌盡毀，她有的一切都沒了，因為我。

　　俠客行走江湖，本就不該有任何牽掛，不然只會帶來災難，比如我，比如燕十三。

　　燕十三帶著我會到了我的家族，此時他們正遭受著慕容家和天尊的襲擊。

　　我又重新拿起了劍，這一次，我沒有殺人。

　　劍刃劃斷這些人的手筋腳筋，我的劍挑開這些人的面具，他們的臉上，都是家族的烙印。

　　這些人，都曾收到過家族的迫害，這才是他們如此仇恨家族的原因。

　　面對他們的指責，我卻毫無辦法，只能說一句蒼白的:“對不起，我會還的。”

　　天尊早已露出他的真面目，竟是慕容秋荻的書僮竹葉青。

　　竹葉青神色猙獰，但秋荻的速度更快，一柄銀劍揮動，帶出“刷刷”劍氣。

　　她猶如瘋魔一般，劍出鞘，劍氣逼人。強行出鞘的劍，是收不回來的。

　　步伐變換，劍刃碰撞，我不願傷她，只能一味後退，而她卻已失去理智，直到竹葉青想攔住她不成，讓她從背後刺穿時，她才清醒。

　　竹葉青跪在地上，第一次露出哀求的表情，他說:“我現在已經是天尊了，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秋荻眼角帶淚，神色卻是悲傷和恥笑，她說:“你不配。”

　　回身，竹葉青又是低聲嘶吼:“那我求您，小姐，你不要再愛他了，他只會讓你感受到無盡的痛苦！”

　　秋荻轉身，長劍又開始舞動，衣袂翻飛。

　　秋荻一心想殺了我，只是卻進不了我身，她就這樣悲哀的看著我，有淚珠從她臉上落下。

　　長發早已披散，淒迷哀涼。

　　此時竹葉青卻猛的抱住了她，那柄刺穿他的劍也刺入她的身體。

　　竹葉青神色瘋魔，“你是我的！”

　　秋荻任由他抱著，衝我笑，卻帶著無盡的悲涼:“你看，你不愛我，但有這麽多的人愛我。”

　　她推開竹葉青，自身倒在地上。

　　我上前抱住她，看著她那雙好像含著江南煙雨的眸子，如今卻是一片死寂。

　　“別恨我，秋荻，別恨我。”

　　她抬手， 有淚從眼角掉落，似乎是想摸摸我的臉。

　　她死在了我的懷裡。

　　*

　　這場鬧劇落下帷幕，天尊已死，天地會解散，武林又恢復的和平。

　　同時，我和燕十三的決鬥終於到了。

　　在最高的山上，在盛放的白色花樹前，燕十三抱劍道:“你終於穿的像個劍客了。”

　　我又想起我們初遇時，他還不知道我的身份的時候，卻只是淡淡一笑。

　　拔劍，雲霧翻湧，出劍，銳氣直衝雲霄！

　　從最簡單的招式，到最精妙的劍法，高手過招，變幻莫測，勝利只在一瞬之間。

　　風無極，光無影。

　　燕十三的確是天資絕豔，若是從前的我定當不敵，只是如今體驗過人生百態的我，對劍道又有了更深的理解，更何況，燕十三曾經還將他的十三劍傳給了我。

　　我沒有手下留情，對一個劍客來說最大的尊重，就是對手的全力以赴。

　　一個破綻轉瞬即逝，手中劍一刺，徹底刺穿了燕十三。

　　就算是死的時候，他也是帶著笑的。

　　“對一個劍客來說，最好的歸宿就是死在他尊重的劍下。”

　　*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但我還是沒有回到家族。

　　父親也不在執著於名譽，而是帶著整個家族退隱。

　　一輛馬車，一車酒，我和小麗一起坐在馬車上趕路。

　　我聽到小麗嘶啞的嗓子問我:“我們去哪?”

　　“行俠仗義。”

　　“還殺人嗎?”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