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親愛的青年雜志社。”
剛寫完第一句話我就停下了筆,發現自己太衝動,根本沒想好這件事情要從何說起。
經過一分鍾的思考後依然沒有任何頭緒,甚至覺得開頭“親愛”二字太西式,“致”又顯得隆重獻媚。
換一張信紙,我現在又什麽都不剩了。
“咚咚。”
敲門的人在我的答應後走進來,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我的未婚妻:陳雪。
“媽叫咱去吃飯,已經煮好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走來,把一杯溫熱的檸檬水放在桌上。
“謝謝。”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知道她還在身後,因為沒聽到離開的腳步聲。
我沒法接受寫信前那段時間得知的消息,極其渴望找人傾訴,在心裡想到:或許應該問問她。
我拿著手機轉過身去問她:“你有看到這條新聞嗎?”
那一瞬間我恰好看見她正轉過身要離開,以及有點落魄的側臉。
“啊?”陳雪顯然是沒想到我會主動的跟她搭話,立刻又回過身,臉上的喜悅沒有絲毫掩飾。
如果在以前看見她這樣我肯定不會有絲毫觸動,但現在看著她的樣子就像看見了他。
“這個。”我說著點開手機上的新聞軟件,通過歷史記錄找到最新的一條。
陳雪接過手機,不停下滑著那條新聞。
“我沒看過誒。”她說著,逐漸從最開始的興奮到喜悅再到面無表情,最後出於禮貌的笑著把手機還給我。
和我心裡想的一樣,她怎麽可能看到。現在都是大數據推送,同一個媒體軟件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天差地別。
她感覺出我有什麽想說的,主動問道:“怎麽了嗎?”
我看了她一眼後平視前方,又覺得沒必要告訴她我認識這條新聞裡的死者。
“沒事,就給你看一下,現在生活壓力真大。”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拿這種新聞給不完全熟悉的人看,她一定會覺得我是怪人。
可她卻笑著回答:“是啊。”
說實話,她會這樣回答並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們已經在一起一段時間了,不管我行為如何,她都會附和我。
我心裡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怪人。
“你忙完就來吃吧,我們等你。”陳雪離開了,我估計她連我在幹嘛都不知道。
在門關上後我得以重新整理思緒,輕拍了兩下臉頰,回憶自己看過的故事結構。
其實這裡有些大材小用了,我不過要寫一封信而已,從小到大我看過的書不計其數,奈何只是愛看,自己沒動過筆。
就用最簡單的時間推進作為主乾吧。先把事情的原委簡述在開頭,然後把他的事情一點點寫出來。
我這樣想著拿起筆,動作很快的寫完了自己的來意。
但要寫他的故事時,又被難住了。
印象裡他沒怎麽跟我提及高一之前的事情,我隻記得他幼兒園在本地,小學初中去了上海,初三第二學期才又回老家讀。
不過順著幼兒園這思路,我倒是記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麽,只是長大後聽大人說我比較乖,比別的孩子更快停下哭鬧。
第一天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第二天吃午飯時就出了亂子。
幼兒園的午飯是大鍋飯,有一個四格的小盤子給每個孩子分好食物老師看著吃,不夠可以再加。
因為要教育我們學會自己處理一點生活中的小事,
所有人都必須吃完後給老師檢查盤子再拿到一邊的大筐裡。 這本來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問題就出在我不能吃蔬菜上。
當我拿著一口沒動的青菜和玉米給她檢查時,她第一時間是反過來關心我。
她坐在矮板凳上問道:“小丁今天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但她還是把手伸了過來,右手背貼在我的額頭上。孩子不能判斷自己狀況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我確實沒發燒。
她哄人的語氣說道:“那就坐回你的位置,把這些吃完好不好?”
“不行,我吃這個會吐。”我堅持的搖頭,但她已經站起來牽著我的小手把我帶回座位。
我想起今天早上送我的媽媽臨走前囑咐我要聽老師的話,不然就不來接我,沒有辦法只能拿起杓子把幾片青菜送進嘴裡。
惡心的味道瞬間跟進嘴裡,開始咀嚼後就像有些人吃不了河鮮會吃出土的味道一樣,我把所有的食物又都吐了出來,但余味遲遲不散。
剛離開幾步的老師看我情況不對連忙轉身折回,結果發現發出嘔吐聲音的我只是把嚼了幾下的菜又吐出來而已。
“小丁,乖乖吃下去好不好?你看別的小朋友都吃完了。”老師用她擅長的伎倆引導我,想讓我因不能和其他小朋友脫節的思想改掉“挑食”的毛病。
雖然我確實不能吃,但出於現在被不熟悉的人管著時更願意聽話的思維,我還是老實的舀起一杓玉米。
“嘔!”
兩次的強烈刺激讓我實在控制不住,連最開始吃的米飯和肉都一起吐了出來,一些濺到了桌面,更多一部分是盤子裡和老師的臉上。
後來的混亂畫面我不太記得,可能被關小黑屋,但也可能是日後因為什麽事情被關,總之,那天剩下有印象的就是媽媽來接我的時候。
下午四點的時候大部分孩子都被接走了,當媽媽來的時候我立刻拿起小書包跑到她邊上。不過比起從我嘴裡,她更願意從老師那知道關於我的消息。
老師面對著媽媽說道:“小丁他今天吐了,我們給你打電話也沒人接。他說他不能吃蔬菜,一吃就吐。”
“是嗎?”媽媽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抬起頭和老師有說有笑。
“在家裡我們知道的,還以為他就是挑食呢,沒想到送來幼兒園也這樣。沒關系的,孩子嘛,多吃幾次就習慣了。”
她從容的替我回答,即使知道除了空心菜和大白菜我能勉強接受。
“對了,他在班裡學得怎麽樣啊?”問起這個,媽媽的眼神裡的渴望更加強烈。
老師直視媽媽,真誠的說道:“很聰明的,比別的小朋友都好,今天又學會好幾個單詞呢。”
媽媽笑得很開心,再往後的記憶,也不怎麽清楚了。
雖然這些事情經歷了很久,但在我腦海裡閃回也不過一兩秒而已,我一直知道它們的存在,只是不願調出來看。
陳雪前腳剛離開,後腳母親又來了。她打開我的房門說道:“吃飯。”然後離開。
我走出房門,右轉幾步來到餐廳,父親,母親,陳雪,都已經坐在那了。留給我的空位有一碗不知道誰打的米飯。
父親沒有說話,拿起湯碗喝著,熱氣從碗裡飄出,跨過高山,踏入低谷,又經過好幾連座山脈。
母親一邊和陳雪談笑風生,一邊用杓子把湯送進嘴裡。在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後,陳雪也才開始動筷。
這樣的畫面已經有過幾次,我也習慣了。有時是在我家,有時是在陳雪家和她的父母,不過他們二位總是熱情的給我夾菜,讓我不得不應付回答。
“叮鈴鈴——嘟——”
桌上的電話鈴聲和震動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我只是抬頭看了一下是父親接的電話便低頭接著吃肉。
“喂?”
“嗯,你說,怎麽了?”
“是麽?”
聽到這語氣我不禁抬頭,看到父親緊皺眉頭。
“好我馬上過去。”
電話剛掛斷,父親就起身去拿椅背上披的外套。
陳雪作為半個外人不好意思問,我沒有特別的關心,因為至少從父親的表現來看不會是親戚出事或者廠裡有大問題。
最後還是母親說出那三個字:“怎麽了?”
父親回答道:“工人有點事情。”他把手機錢包放進內口袋裡,臨走前還不忘笑著對陳雪說吃好喝好。
現在餐桌上只剩三人,不過氣氛並沒有僵住,沉默片刻後她們兩個又就著工人的話題聊開了。
我把第十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用唇舌牙齒把肉剝離吐出骨頭,繼續思考關於信的事情。
就著剛才的回憶,我又想到那個幼兒園老師是多麽的冷酷,以至於曾有段時間我把自己後來的遭遇怪罪到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