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務部對每個業務員都有考核的指標，張焱雖然也有業務的進展，但不穩定，起伏比較大，決定去東莞跑跑，那邊的工廠比較多，規模也大，應該業務的需求和業務量都比較大的。

　　今天張焱起了個大早，也不去跑步鍛煉了，從廣州到東莞，需要二個小時左右，東莞比較大，各個鎮距離也比較遠，從望牛墩到長安鎮，也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東莞在改革開放初期，有很多的三來一補企業來這裡設廠，眾多名牌商品也來這加工，生產。工廠的規模幾萬人的不少。中午吃飯的時候，排著長長的隊伍進飯堂的景象頗為壯觀。

　　但現在，隨著升級換代，騰籠換鳥，籠騰出來了，很多加工廠搬去越南，印度那些低成本的地方了。新的鳥，還沒有飛進來。空置的廠房不少。空氣倒是清新了很多，藍天也偶爾可見了。

　　張焱看到有好幾個創業園，高新科技創業園，創意創業園，但都不進去，剛創業的公司，辦公用品是盡量的節省，資金也不多，給的價格不會高，更喜歡拖欠貨款，在業務的角度看，不是優質的客戶。

　　張焱來到一個工業園，園區裡有幾家大廠，但要進去，不容易，層層把關，能過保安的第一關，已經是筋疲力盡，要很耐心的跟保安講推銷的產品和具體的情況，其實，保安聽這些並沒有意義，既無權采購，也無權決定價格，但就是要這樣不厭其煩的去解釋，否則連第一道門都進不去。

　　經過耐心，連哄帶磨，終於進到了采供部，在忙亂的辦公室，找到了負責采購辦公用品的卡位，說是卡位，就是一格一格的辦公桌屏風組成。卡位裡，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工廠的製服，說話一板一眼的“請問，有什麽幫到你?”

　　“我是來推薦辦公用品的”張焱遞過去名片。也在等候對方的名片，但對方並沒有馬上遞過來，依然一板一眼的說“好的，你的信息我們知道了，會留下來的，如果有需要，會聯系你的”這是禮貌式拒絕。張焱大多數情況都會遇到的。

　　“給你張名片我，方便嗎?”能拿到名片，有一定的信息，也算沒有白跑一趟。這是，對方才雙手遞過來名片“請多多指教”。還是比較規范的。

　　張焱出了門口，過去對面的工廠，同樣規模很大，機器聲隆隆，倉庫門口的車輛進進出出的一片繁忙景象。

　　花了二十分鍾的解釋，突破了第一道保安關，來到了采購部，這裡更規范些，采購部和供應部分開，進去，有一排的沙發，再裡面，也是一格一格的辦公屏風，張焱自我介紹後，卡位裡的辦事員引領張焱，進了裡面的辦公室，“請坐”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一個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穿了件吊帶褲，肥頭大耳，幾乎光頭，只有幾根稀稀落落頭髮留在頭上飄蕩著。

　　“請坐，你是推銷辦公用品的?”中年男子客氣的問。

　　“這是我的名片，請多指教”張焱馬上遞過去名片，自我介紹。中年男子雙手接了名片，看看了，“哦，是張生，請坐”，然後，也給張焱遞了張自己的名片。東莞億寶電器廠采購部江經理。

　　在廣東，對男士的禮貌稱呼是先生，但廣東話裡，不直接叫某先生，而是簡稱為某生，簡潔。接到名片後看看名片，然後禮貌的稱呼，是一種素質和修養的體現。這在國企比較少見，外企和管理規范的民企多見些。

　　江經理聽完張焱的產品介紹後，簡單的作了回應“辦公用品我們是需要的，

但，我們目前遇到了困難，我們的資金周轉很困難，無法及時支付貨款”。然後，江經理講述了工廠困難的原因。　　原來，年初的時候，工廠來了個大客戶，一下子就訂購了十個集裝箱的電器產品，發往非洲，當時給的是全款，第二個月，再來訂購的時候，是二十個集裝箱的產品，給的是百分之三十的訂金。慢慢的建立了關系，到了第三個月，訂購了三十個集裝箱的產品，同樣是發往非洲，沒有給訂金，但發貨後，準時主動的來到工廠，支付了全部的貨款，建立起了信任。到了第四個月，如期而至，這次訂購的是五十個集裝箱的電器，全部發往非洲，沒有給訂金，貨發出後，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大客商了。到了結算期，那個客商，手機打不通，關機了。趕緊去查對方的身份，名片上的所有信息是虛假的，地址查無此人，公司名稱也是虛構的。報了經偵，經偵遺憾的告訴億寶電器廠，那個詐騙的嫌疑人已經離境了。他所在的國家跟我們國家之間沒有簽訂罪犯引渡條例，無法去查他，更無法去逮捕他，只能等他再來我國的時候才有機會抓他了。

　　億寶電器廠，一下子損失了四十個集裝箱的產品，資金周轉嚴重受到了影響，現在正千方百計想辦法，盡力支撐渡過這個難關，否則，只能倒閉，關門了。

　　工廠一旦把產品上了生產線，產量就會上來，工廠就會想方設法把產品銷售出去，雖然都會遵守一些的規范，都是謹慎，但，想把產品銷售出去的要求是主導的，具體的過程中，往往不會太規范，會靈活的處理，這也往往就給騙子有機可乘。教訓是深刻的，可惜，騙術是不斷翻新的，被騙的悲劇，依然在在不斷的上演，這是場景和角色變換了。

　　講經理坦誠的把事情講了出來，“我們被騙了，但不想去騙別人，所以把真相告訴你，你們公司如果夠實力，可以賒帳，那我們可以合作，如果不願意，我們也不勉強”。

　　張焱只是個業務員，不敢代表公司做這樣的冒險決定，隻好感謝信任，退了出來。

　　商海繁榮的表面，原來暗藏了波濤洶湧，江湖險惡，需步步謹慎。張焱對這個社會有了更多的認識，歡笑的背後，有多少的辛酸呀。

　　由於跑業務的車旅費公司都不報銷的，張焱在外跑業務的費用也就盡量的節省，晚上，只能住三十元一晚的旅店了，說是旅店，其實就是民房裡，把原來的房間隔成幾個小格子，高架床，上下鋪，準確的說，就是三十元一個床位。一個房間就放了六張床，十二個床位，不分男女老少，沒有鼻鼾，沒有小孩子的吵鬧，沒有其他聲音的打擾，算是萬幸。但此時的張焱，身體是勞累的，思緒卻是清醒的，無法入眠，

　　“查房”，突然，門被猛烈的敲打。咚咚咚。嘭。還沒等有人去開門，門已經被踢開了。

　　“都別動，蹲在地上”衝進來一批人，有五個，穿著迷彩服，沒有編號，沒有肩章。原來是當地的所謂聯防隊員。真沒想到，他們也有進屋查房的權利。

　　無奈，張焱也隻好蹲在地上，“把手放頭上”又是一頓的叫喊。

　　權利的爭取，自尊的維護，有時候，在某些特定的場合，真是蒼白無力。這個時候任何的反抗，爭辯，都會招來一頓的狂揍。望著滿屋的男女老少，張焱隻好沉默。

　　“這裡的出租，是違法違規的，你們租住在這裡也是違法違規的”查房帶頭的小頭目叫喊道。張焱在想，出租也許是違規的，但租住的人，怎麽也成違規了?沒有想明白，但又不必去問清楚，也無法問清楚。

　　“你們現在排好隊， 一個跟一個，跟我們回大隊部”所謂的大隊部，就是村裡面的聯防隊的聚集地。

　　這時候，屋裡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被嚇得在哭，“別哭，別吵”，有聯防隊員用電棒猛敲床邊，大聲的叫喊。

　　小女孩被這嚇，哭的更大聲了。

　　小女孩的母親，趕緊過去抱住小女孩，“別哭，別怕，沒事的”有個聯防隊員，用電棒指著小女孩的母親喊，“別哭，再哭就不客氣啦”，凶惡的臉孔，嘶聲底裡的叫喊，仿佛人性的剝離，軀體的殘存。

　　小女孩對這樣的凶殘，不會因此而害怕，反倒哭得更大聲了，似是在反抗，也是恐懼的爆發。

　　“她還只是個小孩”張焱實在忍無可忍，站了起來，喊道。

　　一聲驚雷，一旦爆發，能量四溢。張焱的一喊，全屋的人都站起來了。原本蹲在地上的人十二個人，全站起來了。

　　那五個聯防隊員，在十二人都站起來的時候，顯得渺小，低矮，猥瑣，可憐。

　　“報警”張焱果斷的說，拿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剛才還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的聯防隊員，停止了囂張，退到了門口，五分鍾左右，警察到了，進來一問情況，當值的警察表示“這樣的出租屋是不是違法違規，明天叫城管部門找房東處理就行了，租住的人，說不上違法，今晚也不早了，別到處走，繼續住這裡吧。聯防隊沒有執法權，不能亂查房，你們走吧”

　　掌聲響起。

　　張焱無奈的搖搖頭，一聲歎息……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