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常雙目圓睜，合不攏嘴:“這……這……”

　　他又揉了揉眼睛，再次認真看去，發現那個“一”字並未消散。

　　一個水墨凝結於空中的——“一”字！

　　張浩然並未理會蕭常的驚訝，右手握緊筆杆，筆走龍蛇，是個“舞”字。

　　筆墨酣暢，淋漓盡致，有騰蛟起鳳的氣象！

　　蕭常終於忍不住脫口道:“……這也行?”

　　張浩然左手背負於身後，如一代大家般從容自若，右手提筆再寫一個“傾”字。

　　他的舉動終於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臨近的人一傳十，十傳百，紛紛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眼神中無不充滿驚歎之意。

　　“這是虛空寫字啊！”

　　“這個人不需要墨水和白紙的麽?”

　　“這是凝真氣為墨意，從而虛空行書的無上秘法，哪裡需要墨水和白紙！”

　　“……”

　　張浩然笑而不語，提筆再書，墨意縱橫，寫的是最後二字——“城”“賦”。

　　“一舞傾城賦”

　　五個水墨大字，凝結於半空中，不偏不移，不暈不散，墨意飽滿，栩栩如生！

　　一股強烈的文氣散發而出，金光閃爍，燦而不耀，瞬間充盈了整間妃雪樓大堂。

　　五個水墨大字包裹於金光之中，煌煌大雅，明亮非凡，相比之下，其他區域反倒顯得晦暗無光，猶如墮入風雨之夜！

　　一名書生手腕顫抖，手中毛筆滑脫手掌，掉落在宣紙面上，墨水濺灑得到處都是。

　　他面如土色喃喃道:“完了，這好像是盛世奇章出世的征兆……”

　　盛世奇章出世，就意味他不可能拔得頭彩。

　　繼續吟詩作賦，只是水中撈月，沒有意義。

　　不一會兒，更多書生墨客丟掉了手中的毛筆，一臉沮喪，卻又好奇地看向了張浩然的方向。

　　“唉——”劉老夫子一聲長歎，先是將毛筆投到地上，接著又將已經寫了不少字的宣紙揉成一團，丟到地上。

　　富態商人看得一陣肉疼，忙問道:“劉老夫子這是何故，不可惜麽?”

　　劉老夫子苦笑道:“閣下有所不知！這人頗通些文聖之道，可以虛空寫字，甚至可以文氣化形……這、這些人寫的文章，絕非我輩凡夫俗子可比。想來，我還是回去好好教書罷了。”

　　說完給富態商人道個歉，便唉聲歎氣地離開了此地。

　　“文聖之道?”

　　趙大少終於睜大了眼睛，遠遠望去，一臉驚異之色。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正在創作的周博士丟掉毛筆，發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趙大少目光移向周博士，奇道:“周博士，你為何說這是雕蟲小技?”

　　周博士道:“趙公子，這並非文聖之道。”

　　“並非文聖之道?”

　　“對。”

　　周博士道:“真正的文聖之道，必有三大境界。”

　　趙大少道:“哪三大境界?”

　　周博士道:“第一境界:動人心。第二境界:驚風雨。第三境界:泣鬼神。”

　　趙大少揩揩鼻子:“怎麽說?”

　　周博士笑道:“第二、第三境界高深莫測，在此不多贅言。但這第一境界‘動人心’，其實也不難理解。當文道修士吟詩行文，文氣充沛而能溝通天機時，天地為之共鳴，人心也為之共鳴，此為‘動人心’。”

　　趙大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此人並未達到‘動人心’的境界，

所以沒有真正入了文聖之道?”　　周博士撚須一笑:“趙公子說得對。此子虛空寫字，其實不過是以內勁化為墨意來書寫成文罷了，只能算是雕蟲小技。老夫堅持修行三十多年，眼下已至內徑大成境界，虛空寫字，老夫也照可為之！”

　　趙大少從桌上拈起一顆花生米，丟到嘴中砸吧砸吧咀嚼起來，笑道:“行，不要給我丟臉了。”

　　於是，周博士便將寫到一半的辭賦揉成一團，丟到地上，然後也提起毛筆，虛空描字。龍飛鳳舞，水墨淋漓，也凝成五字:

　　“天女起舞賦”

　　接著，客堂中驚歎聲四起，更多驚訝的目光投向了周博士。

　　“這邊也有虛空寫字的！”

　　“好一手瀟灑飄逸的行草！”

　　“……”

　　原本場上還有幾個埋頭創作的書生，聽聞周博士這邊的異象後，徹底失去了底氣，紛紛將手中毛筆丟棄在地，像是蔫了的柿子般無精打采。

　　蘇姑娘的頭彩，已經和他們徹底沒了關系。

　　不過更多的人很快就忘記了自己的失望，轉而滿懷期待地觀望起了這場針尖對麥芒的爭鬥。

　　周博士一邊專注於描字，一邊問道:“他的第一句是什麽?”

　　小紅念道:“天武十三年，余往臨安，遊妃雪樓。”

　　周博士笑道:“流水帳耳。”

　　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他的第二句是什麽?”

　　小紅念道:“觀蘇姑娘之舞，感慨系之，遂作此賦。”

　　周博士撚起下頜胡須，冷笑道:“老生常談，陳詞濫調。”

　　他更加文思敏捷，揮毫書寫，頗有一氣呵成的意味，一下子便寫出數十字。他曾在國子監任教多年，底蘊深厚，對自己吟詩行文的才華頗是自負。

　　果然，這一筆宕開，眾書生紛紛叫好！

　　這時他才道:“小紅，給我念念，他接下來還寫了什麽?”

　　小紅道:

　　“其舞姿，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周博士略一皺眉， 催道:“接著往下念。”

　　小紅道:

　　“其容顏，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周博士嘴唇微微一抖，喃喃道:“這是他自己寫的?”

　　小紅接著道:

　　……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穠纖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禦。

　　……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

　　周博士驚訝無比，握住毛筆的右手五指不住震顫。

　　接著，他看向張浩然那篇長文，雖然字字都似以水墨凝成，但無不散發出燦燦金光，耀人眼目，不可直視！

　　接下來，更加玄奇的一幕發生了:這些文字光影繚亂，竟然散發出五顏六色，幻化出一個絕色女子翩然起舞的圖景，栩栩如生。

　　這不就是蘇姑娘方才起舞的畫面麽?

　　就在他親眼目睹這些文字化形的奇觀時，天地間似乎回蕩著某種詭異震鳴，連他的心臟也莫名其妙地跟著震顫，發出“嗡嗡嗡”的共鳴聲。

　　周博士驚駭不已，喃喃自語:“這……這是文聖之道第一境界:動人心！”

　　“梆啷！”

　　毛筆從他手中掉落，墨水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