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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師生》一―四章
  一

  一九八五年暑假,天氣格外燥熱,還有十來天暑假就結束了,南方正忙著收割水稻。

  天剛露出魚肚白,整個村莊和田野還偶爾有一兩聲蛙鳴。堯定遠一家六口人已背的背打谷鬥,挑的挑籮兜,拿的拿撮箕下地了。大姐定輝和母親負責割稻谷,定遠和父親負責打谷,弟弟定平和妹妹定蘭負責把谷剁用草引子纏好遞給定遠和父親。

  定遠嫻熟的接過妹妹定蘭遞給他的谷剁,使勁揮下,接觸打谷架後迅速翻轉又揚起,跟著父親的節奏,交替著把稻谷抖進谷鬥裡。打谷鬥的聲音震響了整片田野,遠處村莊時而傳來狗叫聲,雞開始打鳴。

  “注意揚起前抖動一下,不要天一半地一半的。”定遠父親悶聲說道。

  “哦,知道了。”定遠格外小心起來。他才15歲,還沒長開,1米6剛出頭,皮膚黝黑,在家已算主勞動力了。

  “交公糧,交學費,定輝和定平每周還要提糧食換飯票。”父親邊打谷邊說。

  過了好一會兒,定遠才回了句:“我呢?”

  “你不是讀中師嗎?”父親揚起的谷剁停在了空中,轉頭看著定遠說,“讀中師就吃國家糧了。”

  “還不一定呢!”定遠用力把谷剁揮向谷架,谷粒窸窸窣窣掉進谷鬥,一陣亂響。

  “忙完這幾天就去鄉郵局看看,錄取通知書該到了。”定遠父親說著,揚起谷剁來更有勁兒了。

  “哦!”定遠應了一聲,不再言語。

  “啪”的一聲響,定蘭因為打盹兒,舉著的谷剁掉到了地上。定蘭嚇醒了,嚶嚶地哭了起來。

  “哭什麽哭?就你覺多。”父親沒好氣地說道,“在那兒打個記號,等天大亮了,把谷粒一顆一顆撿起來。”

  “爸,讓定蘭回去睡吧,她才11歲,起這麽早還沒睡醒。”定輝直起腰來說道。

  “就是,爸,我一個人能行,我動作快,能跟您的節奏。”定遠憐惜地看著妹妹,叫妹妹不哭。

  “定平,帶妹妹回去煮早飯。”母親直起腰來說道,“昨天外婆送來些米,今天就煮粒米飯,吃了才有力氣乾活兒。”

  “就你們慣吧,明年定蘭也讀初中了,一個高中,兩個初中,都指望這點糧食哩!”父親有些生氣,母親示意定平、定蘭回去煮早飯。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鄰居們也紛紛下地了,得趕快把打下來的稻谷挑到曬場去曬。長年的肩挑背磨,父親的肩上有三個明顯的肩包,肩包上長滿了老繭,有的地方皮綻開著。

  定遠看得雙眼生疼,說道:“爸,我來挑。”

  “你不行,你還沒有腰力。”定遠父親挑了滿滿一大挑稻谷說,“你就到那邊坎上扶我一下就行,過了那個坎,那邊就平順了。”

  “別挑多了,小心像上次那樣閃了腰。”母親過來幫忙道。

  定遠父親個子不高,挑那麽重的擔子,很是吃力。在離稻田不遠處,有一個必經的陡坎,定遠跟到那個陡坎處,幫父親扶著籮繩,不讓籮兜撞到坎上。父親腳滑了一下,差一點摔倒,定遠忙扶住父親的腰,他明顯感到父親的腰在顫抖。父親喘著粗氣,終於爬上了那個坎兒。

  “爸,歇一歇,我來試一下。”定遠執意要挑一程。

  “你不行。讀了中師,你就跳出農門,不用像你爸這麽肩挑背磨了。”父親說著,蹣跚地挑著近200斤的稻谷走遠了。

  望著父親的背影,定遠隻想快點長大,

幫父親挑一肩,他更想長大了把父母接到城裡享福。這是班主任黃老師常說的,農民的孩子只有讀書這條路,對父母最大的孝敬就是努力讀書,跳出農門,把父母接到城裡過城裡人的生活。定遠曾把這句話寫進了日記本的第一頁,時刻提醒自己努力學習。  定遠的學習成績很好,在整個學區,從來都是年級第一名,每次考試都遠超第二名幾十個大分。中考前,班主任黃老師和父親都勸他報了中師。

  定遠穿著件很舊的藍色背心,皮膚被曬得很黑。他揉了揉眼睛,展了展雙臂,定了定神,回到打谷鬥後邊,幾乎匍匐著身子把打谷鬥往前推了一段,一個人開始打谷。他是個孝心比天高的孩子,他想多乾一點活兒,讓父母少乾一點兒。

  “遠兒,別逞能,慢一點兒。”母親心疼道,“輝兒也休息一下。”

  “沒事兒,媽,開學了,我們一周才回來一天,有的是時間休息。”定輝快速揮舞著鐮刀回道。

  整個田野,到處都是單調地打谷鬥的聲音,時而夾雜著知了的叫聲,大清早就叫人有些透不過起來。

  “定遠,定遠——”村口傳來大隊隊長的喊聲。

  定遠母親先聽到,應道:“啥事兒,隊長?”

  “你家定遠考上啦!”隊長氣喘籲籲地跑了幾步。

  “啥?”母親拿著鐮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她還想再求證一下,生怕聽錯了。

  “你家定遠的錄取通知書來啦,我在鄉郵局小黑板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跑回來告訴你們,快,快去!去!”隊長說得太急,被口水嗆住了。

  “定遠考上了。”

  “堯家出秀才了!”

  ……

  一時間,田裡的鄉鄰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跟著叫嚷起來,好像他們自家的孩子考上了一樣高興。

  是呀,方圓十裡,一年難得有人跳出農門,這個爆炸性消息一下打破了田間地頭的沉悶。

  這時,定遠的父親曬稻谷回來了,走到半道就聽到了隊長的喊聲,他挑著籮兜邊跑邊喊:“遠兒,遠兒,快去,快去!”在那個陡坎處,他幾乎是連滾帶爬下來的。父親從來都是叫定遠,今天居然叫“遠兒”,定遠聽起來怪怪的。

  定遠呢,“哦”了一聲,繼續打谷。他第一聲就聽清隊長喊的話了,他怕聽清楚,又想聽清楚,索性把自己屏蔽起來,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

  看著父親、母親、姐姐,還有鄰居們的高興勁兒,定遠還是放下谷剁說:“爸、媽,我馬上去。”

  “遠兒,快來洗洗。”父親在田邊小水氹處捧起一捧水就往定遠手臂上澆。定遠本能地縮了一下手,因為雙臂、雙手被稻葉割了無數小口子,水澆上去,一陣刺痛。

  “嘿嘿!快去快回!”父親伸出他那粗黑的手,拍了拍定遠的肩。父親突如其來的溫和,讓定遠有些不適應。

  “小子,跳出農門了,以後別瞧不起人。”

  “定遠,不得了哦,吃上國家糧了。”

  “那叫吃三兩米——”

  ……

  鄰居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衝著定遠嚷嚷,定遠不知怎麽回答,光著腳丫子不好意思地往堯家鄉方向去了。

  國家糧,國家糧是什麽,定遠不甚清楚。中師,中師是什麽,他也不很明白,只聽黃老師說畢業後要教書,但他想同表舅一樣考大學,然後到大城市工作,把父母接到城裡享福。去年表舅還說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呢!讀中師能在城裡工作麽?聽說不能。不行,今天得問問黃老師。定遠邊走邊想,走了一個小時才來到街上。

  來到鄉郵局,遠遠的,定遠看到了站在郵局門口四處張望的黃老師。當了七年民師的黃老師不到四十歲,戴著一邊鏡片已摔壞的厚厚的眼鏡,頭髮已經花白,兩根褲管上補著兩個大大的長方形補丁。

  黃老師也看到了定遠,三兩步過來一把拉住定遠說:“小子,不錯,爭氣,全鄉考上三個,我們農中就考上一個。嘿嘿!我就說你行嘛。嘿嘿!你是我教的第一個吃國家糧的學生。”

  “黃老師,我想問——”

  沒等定遠問,黃老師把準考證遞給他說:“給,就知道你今天會來,專程把準考證給你送來,快拿去領錄取通知書。”

  定遠這才想起中考後專門把準考證交黃老師統一保管了。

  定遠一進郵局就看到小黑板“錄取通知書”幾個字的下面,真的有自己的名字,心裡“咯噔”一陣跳,有些高興,也有些許失望。

  郵局的工作人員接過準考證,投來讚許的目光,說道:“堯定遠,嗯,不錯,好難得考上一個喲!人家的孩子怎麽這麽得行呢?嗯,恭喜你,小夥子,快回家報喜吧!你家爸媽該樂壞了!”

  錄取通知書上赫然寫著“堯定遠”三個字,黃老師欣喜地湊過來念道:“錄取通知書,恭喜堯定遠同學被錄取為丹豐縣師范八五級新生。嗯,這下好了,比老師強,吃國家糧了,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黃老師,我想讀高中,考大學!”定遠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把自己都嚇住了。

  黃老師半天沒回過神來,問了一句:“啥?”

  “我想讀高中,考大學!”定遠補了一句。

  “啥?小子,你知道嗎?我當年就是讀高中,高中讀了一半就回家了。像我一樣當農民,當民師?”

  黃老師急得臉都漲紅了,繼續說道:“到口的國家糧不要,其他同學眼巴著要呢!再說,你家的情況,四個娃子讀書,你爸媽能供得起?”

  “我,我——”

  定遠知道,家裡勞動力少,每年都青黃不接,五月一過,基本上是吃玉米糊糊盼新谷出來。

  “堯定遠啦,堯定遠,我說,你就別好高騖遠了,不是碰上國家政策好,初中畢業能吃上國家糧?”黃老師分明有些生氣了。

  “聽說中師生只能回農村教書,是嗎?”定遠期盼黃老師能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縣第一屆中師生明年才畢業。教書是肯定的,至於會不會全部回農村教書還說不準。不管怎樣,先跳出農村再說,誰知道政策哪天會不會變?”

  黃老師又拿過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生怕是假的一樣。

  “黃老師,您不是常抱怨這輩子沒有機會考大學嗎?我……”

  定遠滿臉疑惑,他沒想到,這話一出,黃老師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趕緊打住話。

  黃老師把錄取通知書還給了定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回去了,你師娘在家等我回去挑稻谷哩!你回去和你爸媽商量吧,你的事我做不了主。”

  黃老師轉身走了,定遠立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黃老師轉身離開前看他的眼神沒有了剛才的欣喜,有一絲哀怨,還有一絲無奈。定遠很後悔剛才說的話,他知道黃老師心裡的苦。1977年恢復高考,可黃老師剛好結婚了,沒有資格報考。1978年,在河壩村小學當民師抵工分,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二

  定遠拿著錄取通知書,本想跑快點回去收稻谷,可怎麽也走不快。

  “堯定遠,堯定遠——”

  遠處田地裡傳來喊聲,定遠循聲望去,原來是同班同學王大明,他正在和家人一起收稻谷。

  王大明跑到定遠跟前就給定遠胸前一錘說:“祝賀你,堯定遠,聽說你考上中師了。”

  定遠不知怎麽回答,笑了一下,說:“你呢?打算複讀還是讀高中?”

  “還說不準,也可能不讀書了,在家務農。”王大明輕描淡寫地說著,手裡拿著一根谷穗不停地甩著。

  “怎麽不讀了?你成績又不差。”

  王大明可是他初中最好的朋友,定遠有些著急了,反覆叮囑道:“你一定要讀高中,將來考大學。”

  “家裡沒錢讀。”王大明怏怏地回了一句,抬起頭羨慕地看著定遠說:“還是你好,跳出農門了,祝賀你!”王大明又擊了定遠肩膀一拳。

  “你一定要讀高中,王大明,回去和你爸媽商量,一定要讀高中。”定遠反覆叮囑,他感覺此時自己就像黃老師。

  王大明苦笑著叫定遠快回去。

  回到家已是晌午了,太陽很毒。烈日下,莊稼人還在揮舞著油黑發亮的臂膀打稻谷,女人割谷的鐮刀時而反著亮光,很刺眼。

  “定遠回來了。”

  不知誰叫了一聲,整個田地的人都朝定遠跑了過來,嚷著要看錄取通知書。

  “你就給他們看吧!”定遠爸笑得合不攏嘴。

  “有什麽好看的!”定遠想往自家田裡走。

  “你看,瞧不上人了不是?你就拿出來我們見識見識,讓我們開開眼。”一位大叔攔住定遠說。

  “就是,就看一下,又不會飛?”幾個大媽附和道。

  定遠把錄取通知書拿給了父親,就下自家田去了。母親和定輝瞥了一眼定遠,見定遠臉色不好,也沒作聲。

  當天,一家人忙碌到星星出來才收工,稻田的蛙聲又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哥,辛棄疾的詞說的是不是這個場景?”定平很崇拜定遠這個當哥的,什麽都愛問他。

  “說的個什麽豐年,一家人吃的都不夠。”定遠沒好氣地回道。

  定輝忙拉了拉定平,示意他別再追問。

  勞累了一天,吃過晚飯,定遠、定平像往常一樣在自家院子的涼席上躺著納涼。夏天蚊子多,“啪”的一聲,定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撓了撓,翻過身睡了。

  “哥,那條銀河究竟有多寬?你說牛郎和織女今晚真的能見面麽?”定平推了推定遠,定遠沒理會他。

  原來今天是8月22日,農歷七月初七,定遠前幾天和定平商量好今晚一起找星系的。

  定平又推了定遠一下,定遠生氣道:“見不了面。”

  定平搞不清楚哥哥為什麽不高興,隻好不作聲了。

  定遠爸媽端來凳子坐在旁邊乘涼,時而幫兩個孩子扇扇蚊子。只聽定遠爸說:“定遠考上中師了,等稻谷割完,請親戚朋友、鄰居們來家裡吃頓飯,熱鬧熱鬧。他表舅當年考大學也請客哩!”

  今天拿了通知書後,定遠心情本來就不好,在涼席上根本沒睡著,聽到父親的話,突然翻身坐起來:“請什麽客?丟不丟人?考個中師還請客。”

  定遠爸吃了一驚,說道:“丟什麽人?這是光宗耀祖的事!”

  “要請你們自己請,與我無關。”定遠甩下一句話,起來穿上拖鞋進屋去了。

  定遠爸生氣道:“嘿!這孩子長本事了,你——”

  見孩子心情不好,定遠母親忙勸住定遠父親,沒讓他再說。

  定遠進屋裡,煤油燈也不點,一頭倒在床上就睡了。定輝正在隔壁看書,下學期就讀高二了,每天忙完農活就是在煤油燈下苦讀。

  母親進到定遠屋裡來,用火柴點上煤油燈。夏天農村蚊子多,蚊子在蚊帳裡嗡嗡亂飛。母親用蒲扇在蚊帳裡扇了幾個回合,然後小心地放下蚊帳。

  從小到大,一到夏天,都是母親睡前來幫定遠扇蚊帳裡的蚊子。每當母親來扇蚊子的時候,涼涼的,暖暖的,定遠感覺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定遠還在母親面前撒過嬌,說要母親一輩子幫他扇蚊帳裡的蚊子。母親總是笑道,怕是倒時有了媳婦就不需要她這個娘了!

  母親是定遠最親近的人,母親放下蚊帳,準備把煤油燈扇滅離開。她知道兒子在想啥,定輝今天下午都告訴他了,只是定遠不說,她也不先問,得讓兒子先想想。

  “媽,我不想讀中師,我想讀高中。”定遠終於說了出來,母親扇向煤油燈的扇子停住了。

  遲疑了一會兒,定遠母親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歎了一口氣說道:“遠兒,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看我們這個家,連糊口都難,還要供你們四姊妹讀書,哎!”

  “媽,我就想讀高中考大學。”定遠掀開蚊帳坐起來,“我——”

  定遠沒再說下去,他掀開蚊帳的一刹那兒,看到母親正在偷偷抹眼淚。定遠忙把蚊帳合上,眼淚涮涮地流了下來,他緊閉著嘴唇,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

  “媽,要不我退學。”不知幾時定輝站在門口。

  “別瞎說,我的孩子,不管是兒是女,能讀到哪兒,我和你爸供到哪兒,我不想像你外公一樣,重男輕女。”母親語氣很堅定,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屋裡很靜,一時大家都不說話,只有嗡嗡的蚊子聲和定遠急促的呼吸聲。

  定輝站在門口,低著頭用鋼筆在指甲蓋上不停地畫著圈兒,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說道:“媽,我自己去年沒考上中師,定遠成績比我好,讀高中能考上好大學。

  “不行!”

  母親和定遠幾乎同時說出了“不行”兩個字。

  定遠掀開蚊帳坐到床沿上,低著頭看著地板。他不能讓姐姐因為自己輟學。去年姐姐就差十幾分考上中師,在家哭了好幾天,他怎會忍心姐姐因為自己不讀書呢!

  定遠抬起頭來,看著姐姐認真地說:“姐,你不能退學,我,我去讀中師。”

  一時無語。

  定輝鼻子一酸,含著淚跑回自己的房裡去了。

  母親歎了一聲氣,示意定遠躺下,拿起扇子扇蚊帳裡的蚊子,邊扇邊自言自語道:“蚊子又跑進來啦!”

  定遠的眼淚不聽話的滾豆似地滑向兩邊,鑽進耳朵裡。母親吹滅煤油燈,想坐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扇子出去了。

  定遠一把抓過蚊帳,咬在嘴裡,渾身抽動著哭起來。

  接連幾天,大家都不再提錄取通知書的事,定遠每天在日記本上使勁寫三個字:讀中師,讀中師,讀中師!他反覆寫著,反覆提醒自己,生怕自己反悔了。

  三

  8月30日,各家的稻谷基本收完了,是定遠升學請客的日子,親戚朋友、鄰居都來祝賀。定遠父親還特地請了黃老師,還有隊長。定遠躲在屋裡沒有出去,他想不明白,考個中師請什麽客,又不是考大學。

  定遠大伯提著一口木箱進來了,定遠父親跟在後面道:“定遠快看,你大伯專門給你做的箱子。”

  “定遠,看大伯給你設計的。”大伯打開箱子道,“你看,我專門設計了一塊隔板,一邊放衣服,一邊放書和吃的,我花了兩個通宵做的。”

  “謝謝大伯,農忙這麽忙還幫我做箱子。”定遠忙接過箱子。箱子是朱紅色的,做工很仔細,看得出大伯很花了一番心思。

  “謝啥,你這孩子還見外呢!”定遠大伯接話道,“你是咱們堯家第一個吃國家糧的,堯家祖墳冒青煙囉!”

  臨出門,大伯又回頭叮囑道:“定遠,好好讀書,給堯家爭光。你大伯我和你爸就是當年因為家裡窮,高小都沒畢業,成了睜眼瞎了。”

  是啊,堯家幾代人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好不容易有一個跳出農門,大家能不高興嗎?定遠感到身上的擔子很重。

  屋外親朋鄰居正在兩元、三元湊份子,這是農村的規矩。

  開飯了,黃老師也到了。定遠父母把黃老師和大伯請到上席坐下。大家都坐下開始吃飯了,祝賀聲、喝酒聲、玩笑聲響成一片。父親還特意準備了一串鞭炮,劈裡啪啦放了起來。

  “堯定遠呢?”黃老師問道。

  定遠父親忙進屋,見定遠拿著書在看,拉起定遠就要往外走,說道:“定遠,你黃老師到了,還有親戚朋友、鄰居都到了,快出去倒杯酒。”

  “我不去。”定遠把身子向裡面轉了轉,嘀咕道,“讀個中師請個什麽客!”

  “你是新媳婦不成?”父親急道,“你黃老師叫你了。”

  定遠是個懂事的孩子,一聽說黃老師叫自己,不好不出去了,何況這幾天心裡一直覺得對不起黃老師。

  定遠跟著父親來到黃老師跟前,母親忙端上一杯酒,說:“快,敬黃老師。”

  “黃老師,敬您酒。”定遠畢恭畢敬把酒遞到黃老師面前。

  黃老師應了一聲,端起酒一飲而進,然後用手擦了擦嘴,說道:“我喜歡定遠這娃,聰明、好學,懂事。嗯,懂事!”

  大家都附和著說定遠懂事,有出息。

  黃老師繼續說道:“不怕你們笑話,為了教我班那幾個娃學英語,我是邊學邊教,哪想到定遠這小子學得比我快,這叫什麽呢?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黃老師,我們不懂什麽青啊藍的,就知道定遠這娃有出息。”隊長大聲說道,大家又是一陣稱讚。

  黃老師湊近定遠耳朵說道,“定遠,到師范好好學英語,學了回來教我,等會兒我送你一本英語書。”

  定遠呢?也不謙虛,點了點頭,他對英語很感興趣,他就是好奇外國人的語言,越好奇,越想學。

  “定遠,聽說縣城都用那個什麽燈,繩子一拉,屋子就亮了,你去了回來告訴我是不是的,我不信。”鄰居王大婆說道。王大婆一輩子連鄉場都沒去過,大家就打趣她說:“王大婆,鄉場都用上電啦,縣裡能不用上電?”

  隊長喝得滿臉通紅,站起來說道:“定遠,我跟你說,縣城有個客車站,公路上的客車就是從那裡開出來的。幾年前,我去過一次縣城,客車站那個廣播裡傳出來的女娃子的聲音才好聽。”隊長清了清嗓子,噘著嘴學道:“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堯家鄉的客車就要發車了,請大家趕快上車,請大家趕快上車。”

  隊長一學完,全場人都笑了,定遠也笑了。

  黃老師笑著說道:“那叫普通話,那叫普通話!”

  “這麽好聽的話還普通?”

  大家又是一陣笑。

  “定遠,一定學了回來教我們。”大伯說道,“就教這個普通話。”

  定遠笑著連忙說:“是,是,是,好!”

  晚上,定遠母親要給定遠收拾行李,定遠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衣服穿一身帶一身就夠了。其余的就帶了一本英語書,這是黃老師今天送給他的。

  母親拿了七塊錢要塞給定遠,都是一元、兩元的,是今天親戚朋友和鄰居湊的份子錢。

  定遠不要,說道:“黃老師說了,讀中師就不花錢了,學校發飯票。再說我自己有三元獎學金還沒有用,車費夠了。”

  “到了縣城不比在村校讀書離家近,來回坐客車要錢,還要去買個碗,買個桶,買個枕頭,這七塊錢你拿去添置些東西。”

  “碗和枕頭就不用買了,家裡拿去。”定遠從櫃子裡拿出個破舊搪瓷碗放在箱子裡。

  母親堅持把她一直舍不得用的唯一的嫁妝——一床線毯放進箱子裡。

  “遠兒,把衣服脫了,媽給你在裡面縫個布包,把七塊錢裝進裡面,小心丟了。”

  定遠順從地脫了上衣遞給母親,身上露出被太陽曬的背心印子,好像還穿著件背心似的。

  燈光下,定遠看到母親的衣服疤上重疤,不知補了多少次,看著難受。他暗下決心,長大後一定要給母親買塊新布料做衣服。

  通知書上說要帶一挑竹兜,父親正連夜編織著。

  那天是七月十五,定遠答應了陪定平、定蘭到屋旁的大樹上看月亮。定遠答應給定平講星系。

  定平說:“哥,宇宙真是奇妙無窮,我以後要學天文學專業。你讀的中師有天文學專業嗎?”

  “我不知道,學什麽課程我都不清楚。”定遠若有所思地仰望著星空。

  8月31日,定遠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圍著門前那棵大樹壘稻谷草堆。不知從哪年開始,這個活兒就是定遠打主力。定遠呢,很享受這個過程。一家人接力,先把一個一個的稻谷草剁攢到一起,然後扔給定遠。定遠站在草垛中央,靈敏得像隻猴兒,不一會兒就壘了半人高。

  “定蘭,怎樣算草剁的體積?”定遠邊壘草邊問。

  “底面積乘高。”定蘭自信的大聲答道。

  “定平,為什麽你一扔,草剁就會飛上來?”定遠又問。

  定平正在歪著頭想,定輝白道:“人家還沒學物理。”

  “就是,我說我怎麽不知道。哼!”

  大家都笑了。

  定遠父親和母親看著孩子們,也咧著嘴笑著。母親笑道:“你看遠兒那猴樣兒。”

  這時的定遠忘了前幾天的不快,畢竟他才只有15歲,好多事他本來就拿不準。

  四

  9月1日,定遠就要到丹豐縣師范報到了,定遠和父親母親一大早就起了床。父親母親各挑了一擔糧食,準備到糧站去交公糧後,父親送定遠去縣城。定遠左邊挑著箱子,右邊竹兜上也挑了一小包糧食,也是要交的公糧。

  到了糧站一看,交公糧的人已排了很長的輪子。父親很焦急,怕誤了送定遠去縣城。堯家鄉離縣城很遠,一天只有幾趟客車。父親擠到前面,想找個熟人商量商量,能不能換個輪子。

  定遠說:“媽,我自己坐客車去。”

  “遠兒,你縣城不熟,讓你爸送你去。”母親執意道。

  “不要爸送,來回花那錢不值,我中考去過縣城,不用送。”定遠邊說邊取下竹兜裡的糧食,一手提箱子,一手拿著扁擔和竹兜走了。

  母親追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雞蛋塞給定遠,說:“給,在車上吃,還是熱乎的。”

  定遠推給母親吃,母親說:“還有十幾天就是你姐姐生日,你不得有一個。”

  定遠隻好接過來放進口袋裡。因為在定遠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四姊妹哪個過生日,另三個也有雞蛋吃。這樣,大家都盼著別人過生日,把其他三人的生日記得牢牢的。雞蛋成了四姊妹最奢侈最美味的食物。

  今天開學,定遠老遠就看見日常客車上下客的地方擠滿了人。定遠趕緊跑了幾步,擠到了人群裡。等了一個多鍾頭,客車終於來了。人群跟著車門整體移動著,定遠擠在中間,幾乎被人群抬著在走。

  車門開了,售票的大姐粗聲粗氣地喊道:“先下後上,先下後上。”可大家哪裡肯聽,使勁兒往車上擠。有人在下車,有人往車上擠,亂成一鍋粥。

  “你,扁擔、竹兜拿到車頂上。”售票大姐伸出手,推了推定遠拿的扁擔。

  定遠隻好退了出來,趕緊跑到客車後面。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拿著扁擔竹兜準備爬,但又怕箱子被人拿了,又退了回來,索性把竹兜用頭頂著,一隻手提箱子,一隻手拿扁擔往上爬。

  車頂上放了許多鴨子,見定遠上來,“嘎嘎”亂叫。定遠好不容易找了個空隙把扁擔竹兜放下捆住,然後一手提箱子,一手扶梯子,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最後一步,定遠正準備往下跳,車子發動了。定遠忙大聲喊:“還有人,還有人。”車下的人也幫忙喊道:“後面還有人,後面還有人。”

  定遠一個大步,跳了下來,雞蛋從口袋裡摔了出來,砸壞了,定遠趕忙撿起來吹了吹灰層放進口袋裡,又一個箭步跨向車門。車門處擠滿了人,定遠抓住門上的扶手,踏上一隻腳,另一隻腳卻懸在門外邊。

  “坐下一班車嘛!”車裡有人喊。

  “不行,我的東西在車頂上。大叔大媽往裡面擠一下,我另一隻腳站不進來。”定遠朝裡面喊道,然後使勁往裡面擠了擠,另一隻腳終於站了進去。他把箱子頂到了頭上,用手死死護著,車門這才關了過來。

  “定遠,定遠!”

  定遠父親賣完公糧跑來了,母親緊跟在後面。父親手裡拿著根冰棍,朝定遠揮了揮,冰棍水直往下掉。車已經開動了,父親跟了幾步,隻好把冰棍放下。

  “爸,媽,你們回去吧!”定遠喊道。

  “哎,遠兒,好好讀書,別想家。”定遠母親一個勁兒揮著手裡的籮兜喊道。

  車子開過去的一瞬間,定遠又看到了父親肩上的肩包,好像擦破了皮,滲著血。

  定遠轉過頭來,想哭。他還記得讀小學時,和定平趕集賣挖的“麻芋子”,賣了一毛四分錢。在街上,哥倆兒第一次看到冰棍,覺得稀奇,想買了吃,結果被父親罵了一頓。

  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縣城。 第一次到車站,車站的車真多,車站真的傳來隊長說的好聽的廣播聲。

  定遠出了車站,幾輛人力三輪車趕緊圍過來攬生意,定遠揮揮扁擔,示意自己不坐。他哪裡舍得花那個錢,今天坐客車花了九毛錢,就讓他心疼得不忍拿出來。

  定遠下意識地摸了摸母親縫的錢袋,感覺有些不對勁兒,忙放下箱子和竹兜,把衣服解開翻過來一看,錢袋早已不知去向。定遠急得把衣服脫下來,抖了抖,還是不見錢袋。他趕緊往車站裡走,看是不是掉到地上了,沒見蹤影。他又回到剛才那輛客車上到處找,還是不見錢袋的蹤影。

  售票員大姐在一旁嗑著瓜子兒,白了定遠一眼,說道:“別找了,今天車上幾個小偷,知道你們學生開學身上有錢,早得手下車了。”

  “那你怎麽不說?”定遠急紅了眼說道。

  “我敢惹他們?都是些堯家鄉的二流子,小學沒讀畢業就開始出來偷東西。窮山惡水,我最怕跑那條線路。”

  “你——”

  聽到售票員說自己的家鄉是窮山惡水,定遠想反駁,可又不知怎麽反駁,隻好耷拉著腦袋下了車,拖著行李,一步一步往外走。

  七塊錢,都是親戚朋友的份子錢,每一分錢都來得不容易,怎麽向母親交代呀?定遠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兒。窮山惡水,窮山惡水,自己的家鄉幾時得了這個臭名。

  說來也奇怪,定遠這次居然流不出眼淚。他走出車站,抬頭望了望天,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他失落的向丹豐縣師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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