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轉眼間,兩學年快到了。1987年4月中旬,校園裡傳來爆炸性新聞,八四級的“蔣大為”保送到省音樂學院讀大學啦!為此,學校專門開了一個大會,張校長親自把錄取通知書發給了那個“蔣大為”,全校同學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來,是祝賀更是羨慕。
張校長說:“同學們,只要你足夠優秀,你的光芒是遮不住的!”
掌聲再次響起。
掌聲剛落,張校長又興奮地說:“同學們,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今年成績特別優秀的同學有機會留到縣城教書,只要你是金子,就一定會被看見!”
“哇!”同學們歡呼起來,掌聲更加響亮。
從那以後,定遠心中記住了張校長的那句話,只要你是金子,就一定會被看見!
回到寢室,定遠拿出日記本,把這句話工工整整寫了三遍,寫著寫著,他仿佛聽到張校長宣布自己保送讀大學,同學們正在給他使勁鼓掌。
他搖了搖頭,笑了笑。一定要爭取保送讀大學,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他又拿起筆連續寫了三個“一定要”。
定遠成績一直很好,他下定決心要加倍學習文化知識,發展特長,保證每學期綜合成績都穩居年級前茅。
或許是受定遠的影響,同桌王超學習也很刻苦,兩人成績不相上下,包攬了年級一二名。大家都說兩人是“雙劍合璧”,打遍年級無敵手,讓其他班的同學望而生畏。
周末到了,夏浩男說:“這周我們一起去看錄像怎樣,據說有一部武打片很好看。”
“好好好,勞逸結合,我去。”歐必進說道。
“我要去,我同林小麗和賈丹去看錄像,瓊瑤的《問斜陽》。”白川楊說道。
“你倆呢,合璧雙劍?”歐必進看著定遠和王超問道。
定遠和王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去的意思。
定遠說:“我要去琴房練琴,穿指法和跨指法我還不熟練。”
王超說:“我也不去,我要去……”
“要去練毛筆字,對吧?”歐必進搶著說道,“穿了連襠褲,就知道你倆都不會去,好,我們走了,不能辜負大好光陰,該學學,該玩玩,兩不誤,走啦!”
歐必進、夏浩男、白川楊三人去看錄像了,留下定遠和王超兩人利用周末狠鑽自己的弱項。
五一節,定遠回了一趟家。一回家,定平就哭喪著臉說:“哥,爸媽非讓我考中師,班主任老師也天天叫我報中師,可我就想讀高中考大學,以後讀天文學專業。”
“沒事,我來做爸媽的工作。”定遠安慰定平道。
晚上吃飯時,定遠又把帶回的饅頭分給了每一個人,這是他省吃儉用省下來的,他知道家裡的糧食又快接不上了。
“媽,這學期學校的饅頭更好吃了,您嘗嘗,爸也吃一個。”
“嗯,這饅頭好吃。定平,你看,讀中師能吃飽肚子。”父親咬了一大口饅頭,說道。
“爸,我不讀中師,我要讀高中考大學。”定平回了一句,也咬了一大口饅頭,露出桀驁不馴的神情。
“讀中師哪點不好?不要學費,不要生活費,還能學很多本事。你看你哥,會吹笛子、會畫畫,春節還會寫對聯,今年全村的春聯都是他寫的,村裡哪個不誇他?讀高中能學什麽?”父親放下饅頭,有些生氣地說道。
“讀高中能考大學。”定平提高音量頂了一句,
又使勁咬了一口饅頭,眼淚掉了下來。 “定平!”
定遠吼了定平一聲,他不允許定平頂撞父親,他轉頭溫和的對父親說道:“爸,我們得尊重定平的想法。”
“尊重了來全家餓肚子?你去看看,米缸已經見底啦……”
“他爸!”母親呵道,打斷了父親的話。
父親把剩下的饅頭扔進碗裡,生氣地端起一碗稀飯喝了一口。
“爸,我想好了,高考後我報師范院校,我喜歡當老師,讀大學不花家裡的錢。”乖巧的定輝忙說道,一邊勸定平不哭。
“你們是不當家不知家裡柴米貴,這一兩年你們幾個娃讀書,家裡一年比一年吃緊,幸好定遠去讀了中師,不然家裡更沒有辦法。你看周圍鄰居家,好多都蓋一樓一底的樓房啦,我們家還是土牆房……”
“他爸!”母親示意父親別再埋怨。
“爸,你放心,明年我就畢業了,我負責供定平、定蘭讀大學。”定遠說道。
“你那點錢,教書能有幾個錢?”父親沒好氣地說道。
“那你怎麽還叫我讀中師?我不讀書了!”定平扔下一句話跑了出去。
“你反了,你哥能讀,你怎就不能讀?”
“他爸!”
“反了他了,不讀到好,省得花錢。”父親生氣的把筷子一扔,說道,“他班主任也說了,讀中師是鐵飯碗,能端上最好先端上,他倒好,死活不聽。”
定輝、定蘭跑出去追定平去了。
“爸,你也別生氣,定平從小喜歡天文,他想讀高中考大學,你就遂了他的心願吧,不然他會後悔一輩子的。”定遠望著父親說道。
“你,你當年不也想讀高中,不是也照樣……”父親還想說,轉頭看到定遠傷感的樣子,停住了話。
母親在一旁拉了拉父親的衣袖。
“爸,你放心,我再苦也要支持定平、定蘭讀大學。”
“遠兒,不是,你爸是說——哎!”母親不知怎麽安穩定遠,歎了一口氣,到廚房去了。
“好吧,我也管不了了。”父親扔下一句話出去了。
定遠站起來,看著牆上貼的自己春節寫的書法作品——唐代詩人李益的《塞下曲》,默默地念道: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
莫遣隻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人生或許就是不斷的選擇吧,堯定遠呀,堯定遠,你一定要記住今天的承諾,再苦也要支持定平、定蘭考大學。”定遠在心裡反覆叮囑自己,眼裡不再有淚,兩年的中師生活讓他更加堅強。
二十一
第五學期開始了,許老師宣布了一條消息:從第五學期第一周開始,大家的重要任務是見習、試講、實習,前兩個月每天到師范附小見習,晚上試講,後兩個月到鄉小學實習。”
“耶!”同學們歡呼起來。
“看來同學們早想上講台了,但是一上講台,你們就得擔起神聖的職責,所以前兩個月的見習、試講很重要。”許老師強調道。
接下來的日子,同學們到師范附小見習,就是學習老師怎麽上課。白天聽課,幫指導老師批改作業。晚上,回到學校試講。同學們分成四個小組,分在教室四個角落,大家開始學著備課、試講。
“同學們,我建議每個小組每名同學一次講20分鍾,其余的同學要指出優點和不足,這樣才能有進步。”歐必進走到講台上說道。
“好,班長就是班長,將來一定是當校長的料。”定遠和王超耳語道,他們最佩服歐必進的管理能力。
教室裡,四個角落,四塊小黑板,大家認真地講著、板書著,有時也會為一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
輪到定遠了,第一次當著同學們的面講課,定遠有些拘謹,他深呼吸了兩口,全組同學一笑,他就放松了。只聽定遠說:“同學們,我們今天學習《完璧歸趙》。”
當定遠在黑板上寫下“完璧歸趙”四個字時,同學們都發出驚歎聲。
林小麗說:“堯定遠,你的黑板字寫得太好了,你什麽時候練的。”
“林小麗同學,請注意聽課,請你把這個故事複述一下。”定遠有模有樣嚴肅地說。
林小麗隻好站起來複述課文,其他同學低著頭偷笑。
“同學們,嚴肅一點,有誰能找出‘璧’字的形近字?請舉手。”
歐必進、林小麗乖乖地舉起了手。
“歐必進,你說,哪些字和這個‘璧’字相近?”
“牆壁的壁,臂膀的臂。”
定遠回過頭寫著。
“老師,你這樣背過去板書不能隨時關注學生的紀律,得側著點身子寫。”賈丹站起來說道。
“嗯,賈丹同學說得有道理。”定遠說著把身子側了過來。
許老師在一旁看著定遠他們這一組的認真勁兒,會心地笑了。
輪到王超講數學了,只見王超在小黑板上隨手畫了一個直角三角形,像用直尺畫的一樣,大家又一陣驚歎,白川楊問道:“王超,你什麽時候練就的功夫?”
“請叫我王老師。”王超一臉嚴肅。
林小麗忙拉了拉白川楊,示意他這是在試講。
經過兩個月的見習、試講,同學們進步很大。
11月和12月,全班同學到一個偏遠的鄉小學實習。大家都很興奮,巴不得馬上走上講台。可到了學校之後,鄉小學的校長還是安排他們聽了一周的課。大家每天坐在教室後面聽課,一周下來,聽課筆記都寫了一大本,課後還要寫聽課心得。
一周之後,同學們就要踏上真正的講台,面對真正的學生了,這是他們第一次上講台。課前,大家都備了詳案,反覆試講。
寢室裡,歐必進剛試講完,著急地問定遠和王超還有沒有修改意見。
王超說:“饒了我們吧,都聽了5遍啦,沒問題啦!”
定遠說:“范讀課文時再帶點激情,把孩子們帶入那個場景就更好了。”
定遠接過書,示范了一下:“排炮過後,敵人竟使用了燃燒彈,我們附近的荒草著火了。火苗子呼呼地蔓延,燒枯黃的茅草畢畢剝剝的響……”
歐必進聽了,連連讚歎,“定遠,你什麽時候練的,朗讀得真好。”
“就是每周課外興趣小組練的,我不是報有詩詞朗誦班嗎?這兩年來很有收獲。”定遠自豪地回道。
“中師就是好,把我們一個個什麽都不會的毛頭小子全訓練成了真正的‘萬金油’。”歐必進感歎道。
“嗯,第一次聽許老師說中師生是‘萬金油’,心裡還不是滋味,現在倒覺得很自豪的。”定遠感慨道。
“我很佩服你,學什麽都很用心。走,我們去聽白川楊上音樂課,聽說他一節音樂課就備了18頁紙。”
課堂上,白川楊像個大孩子,彈著風琴,邊彈邊唱:“我心愛的小馬車呀,你就是太頑皮……”然後又拿出口琴吹起來,把孩子們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來。他把學生叫了起來,跟在他後面,一起歡快地唱著:“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不達目的不休息呀,不休息。”
這時,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說:“哎呀,老師不下課嘛,我們還想唱。”
白川楊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所有聽課的老師和同學都站起來為他鼓掌。
“這一屆中師生真不錯。”一個聽課的老師說。
“是呀,我們這些鄉小學就需要這樣年輕有活力的老師。”一個老教師說。
定遠實習的是五年級一班的數學,兩個月下來,班上成績進步很大,有幾個以前數學不及格的學生居然能考及格了,指導老師很高興,說:“小堯老師,不錯,你最大的優點是善於思考,總能站在學生的角度改變教學方法,這一點值得我學習。前途無量,小夥子!”
定遠聽後開心地笑了。
兩個月的實習結束了,臨別時,學生們拉著實習老師的手不想讓他們離開。白川楊身邊圍滿了學生,他正在給學生們吹口琴。
五一班的學生送給定遠一個筆記本,定遠呢,給每個學生製作了一張樹葉書簽,每張樹葉書簽上都寫了一句寄語。孩子們好奇地拿著書簽,笑得特別開心。有兩個小女生在後邊偷偷抹眼淚,舍不得定遠離開。
看著這一切,定遠很感動。
返程的車上,定遠對同座的歐必進說:“這次實習,讓我開始喜歡上了教師這個職業,這或許才是實習的最大收獲吧!”
“是呀,第一次感受到了當教師的幸福了,我一定要當個好老師。”
“你會的!”定遠用肩碰了碰歐必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