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湖面上響起了極有節奏的掌聲。
不知何時,不遠處的荷葉上站了一個白淨孩童,扎著倆羊角小辮,一身紅衣,正衝著楚寄北這邊笑著鼓掌。他臂彎裡還仰躺著隻胖貓,赫然是五寶。由於五寶的緣故,他鼓起掌來顯得稍稍吃力。他臉蛋雖白淨,兩個眼睛卻是大大的烏眼青,左臉上還有個纖細的巴掌印,好似剛被暴躁老娘收拾了一番。
“大王!”朱茜茜見五寶在這詭異孩童懷裡,失聲驚呼。
五寶並無反應,應是被施了什麽手段。楚寄北此時已冷靜下來,見這孩童抱著五寶還能立於荷葉之上,必不是尋常兒童,對其來歷已有猜測。
“大王?楚隨南的貓不應該叫這個名字,難不成抓錯了?不會,這種異種在澄陽可沒第二隻。”孩童喃喃自語,聲音卻順著湖風,清晰可聞。
楚寄北拍了拍朱茜茜環住他的手,示意她放開。朱茜茜這才發覺還環抱著楚寄北,面飛紅霞,趕緊放手,藏在楚寄北身後。
“來人可是鬼童?”楚寄北將手中竹竿平舉,如一丈大槍,遙指孩童。
鬼童子將貓咪舉過頭頂,把它顛來倒去,似乎在驗明正身,順口答道:“沒錯,我就是鬼童子,你那該挨千刀的哥哥就是我宰的。今天奉龍頭之命,將你們楚家唯一活著的人和畜生一並綁回去。”
朱茜茜感覺腳下竹筏陡然一沉,竹筏上的楚寄北已手托竹竿,一杆子向鬼童子捅去。楚寄北未下筆架山時,拿竹竿尋池內蓮子,憑此蓄養劍意,以俟達到“劍長有窮意無窮,劍未到時意先達”的境界。他天資不弱,如一泓碧水,純淨無暇,然雖一腳跨進了新的天地,但終是種蓮容易生蓮難,何況蓮開滿池?現今失了碧遊,重握竹竿,初心拾起,雜念不生,竿達意到,倒是比使劍時更為圓融如意了。
楚寄北身與竿合,他甚至能感覺到竹梢被湖風拂過時的絲絲顫動,這一竿,已有鯉魚化龍之象。楚寄北傲氣頓生,嘬口長嘯,竹竿去勢又凌厲幾分。鬼童舉著五寶,眼看竹梢臨身,卻看也不看一眼。楚寄北凝劍勢於一點,瘦春湖碧波粼粼,反射天光,竹梢隱有一星光亮,瞧不分明。朱茜茜立在竹筏上,見楚寄北以丈余竹竿為劍,一招之威,可奪天光,一時看得癡了。
“這臭乞丐,竹竿耍得挺威風!”朱茜茜心頭亂跳,胡思亂想。
荷葉微動,鬼童子還是目不斜視,只是稍稍後退,舉著軟軟趴趴的五寶朝竹梢一送。湖面瞬間靜了,湖風都在此刻凝滯。楚寄北隻覺腦袋裡“轟”得一聲,那銳不可當的劍勢在霎時間被鬼童子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摧得一乾二淨。朱茜茜在楚寄北後方,正好瞧不見鬼童子,眼見楚寄北一招得手,差點拍手歡呼。卻見他瞬間氣勢散盡,倒翻而回,“嘭”的一聲砸在竹筏上。竹筏亂晃,水花飛濺,朱茜茜差點掉進瘦春湖裡和一旁不省人事的李存恤作伴去。
“楚寄北,你來來回回搞什麽......”朱茜茜“鬼”字還沒罵出口,見楚寄北嘴角溢血,惱怒盡皆化為擔憂。
“胖貓,胖貓,你說有些人不找殺兄仇人報仇,自己打自己是怎麽回事?”鬼童子喃喃自語,把五寶又搓又揉。
楚寄北將嘴角鮮血一抹,胸中傲氣已隨劍勢消散了個乾乾淨淨。剛才那一竹竿,本就是破釜沉舟、一往無前,蓄勢已極,如高屋建瓴,覆水難收。鬼童子卻目無一物,以五寶這個楚隨南的“遺物”為質,輕松化解。
雖未出一招,他與楚寄北修為高下,立時可判。楚寄北母親早逝,父親忙於事務很少關心他們兄弟,對他而言,哥哥楚隨南是他很重要的依靠。哥哥曾囑咐他照顧五寶,他怎可傷它?寧願受這無匹劍勢的反噬,也斷然不能下手的。 “快逃......”楚寄北嘴唇輕動,從裡面擠出一絲微不可聞的聲音。
朱茜茜正要詢問楚寄北傷勢,聽得楚寄北此語,心裡怪他不懂她心意,更何況她身處這瘦春湖上,輕功定然沒這能立身荷葉上的怪娃娃好,又能逃到哪去?
鬼童子將五寶抱在懷裡,一把一把擼了起來,腳下一步一步,竟踏出荷葉,踏波而來。紅衣童子懷抱胖貓,朱紅色的繡鞋在湖面上踏出圈圈漣漪,此情此景,不知稱為神奇還是詭異。朱茜茜都看得呆了,她知道只要夠快,踏水而行對於很多習武之人而言並不是難事,但緩步走在湖面上,這份功力高得匪夷所思。之前爺爺說,行走江湖千萬別招惹乞丐、女人、孩子、和尚、道士。她還不想聽,畢竟自己就是女人,哪能招惹女人?現在她倒是有七八分信了,畢竟乞丐和孩子,她都遇上了。一個古裡古怪,功力深不可測,上來就要綁人回去。一個脾氣時好時壞,就愛和人抬杠頂嘴,惹人生氣。
朱茜茜心思旖旎,楚寄北卻絲毫不敢放松,他瞧得分明,這鬼童子手擼五寶,貓毛飄散,他腳踏貓毛,如同某位傳說中的和尚一葦渡江,玄而又玄。雖不是真正的踏波而行,但這份功力,楚寄北真的難是鬼童子一合之將。怪不得鬼童子視他劍勢如無物,他若是想,殺他估計如拍蒼蠅那般簡單吧?
楚寄北眼前一花,湖面漣漪仍在,鬼童卻不見蹤影。
“知道麽?我平生殺人,很少倚仗武功。如不搞點花樣,上去一刀宰了,豈不是無趣?”這是楚寄北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段話,童稚的聲音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邊。
楚寄北恍惚之間聽到了馬蹄“噠噠”趕路的聲音,鐵鏈“鏘啷”響動的聲音,石門“嘎嘎”開合的聲音,甚至有嬰兒“哇哇”啼哭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楚寄北神識逐漸清明,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自己的臉上摩挲,柔嫩光滑,與平時五寶帶倒刺的粗糙舌頭舔舐的感覺截然不同。難道是朱茜茜?楚寄北睜開眼,一張絕美的容顏映入眼簾。這是怎樣的一種美啊?好似初春的瘦春湖,殘雪未消,冷豔裡透著明媚。她皮膚極白,白得略顯病態,一頭青絲隨意披散,一身白衣稍稍寬大,給她更添了幾分纖弱之態,惹人疼惜。楚寄北一時看呆,疑是不在人世,人間哪有此等絕色?
“啪!”巴掌清脆,楚寄北眼冒金星,左頰火辣辣地疼,差點又暈過去。
“哼!楚家人,沒一個好東西!”這女子嗓音帶著一絲沙啞,好似四月春風穿窗,嫵媚無方。語氣卻充斥怨恨,如三九寒風灌頸,讓人心肝俱顫。
楚寄北一聲不吭,想掙扎著起身,鐵鏈聲響動。他這才發覺自己正躺在石板地上,地上鑄著四個粗大鐵環,上穿鐵鏈,分縛他四肢。他艱難翻身撐起,跌坐在地,環顧四周,確定自己尚在人間。畢竟,天上哪有此等滿腔怨恨的仙女?
這女子見他坐起,抬起玉足想要將他踹倒,轉而臉上又露出不忍的神情,緩緩收起將要踢出的腳,竟躬身伸手欲要撫摸楚寄北的臉頰。指尖剛觸及楚寄北高高腫起的左頰,似又憶起什麽不快的事,眼中溫柔盡消,臉上泛起惱怒,反手又是一巴掌。
鐵鏈“嘩啦”崩得筆直,楚寄北被抽得七葷八素,完全摸不著頭腦,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寬敞的石室內燈火閃動,這貌若天仙的女子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如她的內心,陰晴不定,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