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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虛玄譚》第23章 鼠輩
  二十余衙役拍馬而來,當前幾人手舉火把,馬蹄突突,轉瞬而至。

  “先不要靠近!待毒霧散盡!”捕神忙出言提醒眾人。

  眾衙役聞言勒馬,二十來人飛速散開警戒,訓練有素。待毒霧散盡,帶頭一人滾鞍下馬,上前跪倒道:“澄陽府衙班頭楊雄,接到捕神求援信煙,率衙役二十人,聽候捕神調遣!”

  捕神擺擺手道:“楊班頭請起,這裡不是說話的地,且勻一匹馬給我,還有將那邊昏死的青年,以及這婦人一起帶回澄陽醫治。”

  楊雄借著火把光亮,這才看清場內情形,見一婦人渾身浴血哀嚎不止,極為可怖,一青年橫臥馬上,不知死活。楊雄畢竟是府衙班頭,去年楚家那碩大的京觀都沒能讓其心驚肉跳,這種場面簡直是毛毛雨了,一揮手,呼喝手下將諸事安排妥當。四名精壯衙役聞命奔出,兩人去查探葉六九狀況,見葉六九性命無礙,一人翻身上馬,一人歸隊遷出馬匹將韁繩遞與捕神。另兩人展開一張白布,兩邊水火棍卷緊後用布條扎上,就成了副擔架,再把謝幼娥抬上,將擔架橫在兩馬之間固定好。

  楊雄見差不多了,向捕神道:“捕神大人,可以動身回城了。”

  捕神略一頷首,對衙役們的效率非常滿意,正要收劍上馬,回城逼毒,卻聽見四面八方有“吱吱唧唧”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是老鼠!”一名處在外圍的衙役驚叫出聲。

  “全員舉火!亮刀子!”楊雄飛速下令。

  所有衙役點上火把,“鏗鏘”一聲腰刀出鞘,整齊劃一。這不點火不要緊,一點火,火光映照出的情景足讓心如鐵石的楊雄都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四周不知何時密密麻麻盡是老鼠,竟一眼望不到盡頭。它們互相堆壘足到膝蓋那麽高,發出尖細叫聲,緩緩向眾人圍攏。

  “全員靠攏,將傷員圍在中間,火把向外朝樹林移動!”楊雄再次下令。

  眾人將葉六九、謝幼娥以及捕神圍在中間。陣型剛成,只聽馬匹慘嘶,鼠潮過處,活生生的駿馬瞬間只剩白骨,骨架連筋,屹立不倒,還隱隱散著熱氣。群鼠猶不飽足,向著眾人噬來,顯然不想讓他們退入樹林。眾衙役手忙腳亂,砍殺老鼠,呼喝連聲,有幾個已然掛彩。群鼠聞得血肉味,一邊吞吃被擊斃擊傷的同類,一邊更加癲狂向人群湧來。捕神苦笑,要是自己並未中毒,靠著手中黃龍倒是能織起劍氣樊籠護大家周全,或者輕功脫身也不太難,此時此刻他卻要靠普通衙役保護。然而他們到底能撐多久都是未知數。

  楊雄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中火把與腰刀就沒停過,但仍不斷有兄弟掛彩。這些老鼠悍不畏死,躍起來竟有人高,眾人拚死抵擋,抵不住老鼠數量實在太多,似乎整個澄陽的老鼠都在這了。受傷最重的兩人四肢之上血肉被老鼠咬了個乾淨,露出森森白骨。余下眾人趕緊將二人拖到中間,繼續抵擋,幾丈外的林子竟如登天般難以抵達。

  “兄弟們,不能停啊!進了林子能上樹抵禦,實在不行,大不了放火燒林。”楊雄大聲呼喝,分神間自己手腳上也被老鼠咬去幾塊肉。

  “來人可是鼠郎君黃之鋒?”捕神強提內力,大喝一聲。鼠潮都被喝得一滯。

  “捕神大人原來還未忘了區區在下呀!在下真是受寵若驚呢!”一道人影出現在鼠潮之後,陰陽怪氣地說道。

  來人身著灰衣,佝著身子,面黃無須,賊眉鼠眼,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的年紀,

兩個綠豆眼在眼眶裡骨碌碌亂轉,活像一隻沒毛的大老鼠。  “黃之鋒,你這醃臢玩意,學了些伏虎客的本事,到處***女,仗著父輩余蔭橫行博羅縣,裡通外國,認黃毛番鬼作義父,販賣本國土地人口。上次拿你歸案,判了個秋後處斬,緣何在此?”捕神須發皆張,歷數黃之鋒罪狀,奈何中毒太深,只是裝腔作勢。

  “緣何在此?你也說了,父輩余蔭嘛。別說博羅縣,就是整個南海城,有幾個官敢辦我?你前腳走我後腳就出來了,還秋後問斬?那只是說給你這個只會依律辦事的傻子聽的!今日我正好在滿天星澄陽分會裡談人命生意,遇上伏虎大人就跟著來了,你說這事巧不巧?正好遇上你葉問水。伏虎大人一行放你一馬,我可沒那氣量!”黃之鋒陰陽怪氣,發出一聲怪嘯,鼠群攻勢更猛。

  “班頭,我羅大力不成啦!”一個漢子大叫一聲,仰面栽倒,瞬間成了一具骨架。

  楊雄看著身旁兄弟一個個倒下,睚眥欲裂,奈何自己受傷也不輕,奮力抵擋都極為困難。圓陣被鼠群衝得七零八落,場內人人掛彩,危在旦夕。謝幼娥仍受劇痛煎熬,奈何神識清明,但求速死,眼前老鼠上前啃咬葉六九,奮力扭動殘軀,遮蓋在他身上。幸好她身上有鬼面下的慢性劇毒,雖對人是緩慢致命,啃食過她血肉的老鼠卻立刻沒了性命,更兼外圍人抵擋,闖入圈中的老鼠仍是少數,一時護得葉六九周全。

  捕神怒漫胸臆,左手往黃龍上一拉,血管破裂,毒隨血走,雖是飲鴆止渴的法子,短時間內卻是恢復了些許功力。劍氣樊籠堪堪築起,可惜捕神終是功力受損,只能護住自己與身前被謝幼娥蓋在身下的葉六九。謝幼娥手足盡被老鼠啃食,只剩個囫圇軀乾,胸肋被啃穿,能隱約看見裡面心臟一跳一跳,竟還未徹底斷氣。鼠潮衝擊劍網,登時死了一大片,老鼠們爭相齧食同類屍體,極為血腥可怖。

  “葉問水,我看你能撐到幾時!這澄陽城富得陰溝裡都流油,最不缺的就是老鼠,我倒要看看,你血流乾之前,能抵得住幾波鼠潮!”黃之鋒怪嘯連聲,老鼠一波又一波,綿綿不絕。

  “鼠輩!”捕神咆哮不斷,狀若瘋虎。

  “哈哈哈!”黃之鋒撫掌大笑,甚是得意。

  如今捕神必死之局,或是失血至死,或是喪生鼠口,對黃之鋒而言,皆是仇隙得報的美事。要是江湖上知是他黃之鋒殺了捕神,雖有勝之不武之嫌,也必將凶名遠播。想到這裡,他心裡不禁樂開了花,手舞足蹈,如跳梁小醜,滑稽又醜陋。

  “惡徒!看你都幹了什麽!”一根烏黑鐵棒呼風而來, 狠狠砸在黃之鋒耳邊際。

  黃之鋒雖學了馭獸之術,但本身武學修為極為有限,挨上這樣一棒瞬間飛出去老遠,之前樂極的心態蕩然無存。鐵棒的另一端,握在一個矮小敦實的老者手中,正是梅老六。他一路循著謝幼娥所留標記而來,乍見愛妻慘狀,又悲又怒,雙目盡赤,對著這個“罪魁禍首”就是一棒子。

  “錯了,錯了,不是我,不是我。”黃之鋒翻身跪倒,連連擺手,竟被嚇得屎尿齊流,毫無剛才威風模樣。

  “不是你?這邊人馬屍骨,俱是被老鼠啃食,怎麽不是你!”梅老六淚濕眼眶,不由黃之鋒辯駁,提棒飛身,直奔黃之鋒。

  梅老六怒火已極,當真快如閃電,未等黃之鋒說出鬼面之名,鐵棒已攜雷霆之勢劈頭砸下。一聲脆響,有如瓜裂,黃之鋒頭蓋稀碎,腦漿和著血水濺得到處都是,一顆眼珠掛在眼眶外,另一顆不知被震飛到何處去了,嘴兀自張著,似要說些什麽,卻永遠說不出來了。

  梅老六立斃黃之鋒,看也不看屍體一眼,急急奔向謝幼娥。捕神失血過多,神氣一泄,癱倒在地,人事不知。老鼠們失了指揮,如潮水般四散而去,眨眼沒了蹤影,隻留了一地狼藉。場中活人竟隻余捕神與葉六九,謝幼娥眼見梅老六到來,看了他最後一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人屍、馬屍、鼠屍,鋪陳一地,到處是血汙,到處是老鼠留下的穢物。

  人在江湖,最怕鼠輩。黃之鋒這樣的鼠輩,能宰一個便是一個。哪怕濁世滔滔,亦容不下屎尿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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