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要天黑了,街坊鄰居看到了我也是親切地跟我打招呼:“老大回來了。”我一一給他們回應,說起鄉音都有點生疏,他們都是小時候逗過我的長輩,“叔叔嬸嬸、爺爺奶奶”輩的同姓族人,現在都老了。
晚上的村莊和白天、和印象中並無不同。
祖父坐在對面屋裡煤爐旁烤著火,與同輩老人(發小的祖父)拉家常呢,安詳地在靜好又殘忍的歲月裡坐的小老頭,耳朵有點背,眼神也不好(老眼昏花),我遠遠地叫了幾聲爺爺都沒有應,我淘氣地跑到祖父背後調皮地拍了他一下,都不敢重拍,生怕把祖父敲壞了。可把祖父驚喜壞了,叫著我的名字,歡樂的笑容真的可以讓人變得年輕嘛,你看,九十歲的老祖父高興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子(孫子)一樣。
我在進門的時候,大聲地喊了幾句:“爸爸,媽媽。”沒多久,只聽得幾聲響動,父親放下手中的工作,母親也從廚房衝了出來,一個則喊我外號,另一個呼著我的名字。
“菜鳥/婁雲回來啦!”…
晚上坐在一起吃飯,弟弟上高中寒假補課是沒回來的,我便成為一家的中心。我本來在歡喜地扒著飯,大快朵頤地夾著眼前的豐盛菜肴。然而父親例行讓我做個年度“匯報”:講一些大學的新聞,搞什麽活動之類的。父親沒念過大學,但父親就喜歡聽我說一些上學的事情,從初中到大學,每次回來都像個好奇寶寶,拉著我講著平淡無奇的校園生活,就像很多年前我總拉著他講打工的故事一樣,父親在我上大學的這般年紀都已經離家討生活兩年了。
辯論賽、迎新杯、芙蕖學子、做兼職這些事都跟父親說了一遍,添個油加點醋的,真真假假的也賺得了父親不少笑容。祖父也在一邊旁聽,雖然多數聽不懂,總要讓我解釋一番,那時確實很不懂事,嫌祖父的煩,經常忽略了祖父的感受,後來直到祖父去世才知道後悔,滿目山河空念遠,眼前有人不憐取。那有什麽天之驕子,那有什麽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罷了,可惜我懂得珍惜太晚了。想到父親把余生的夢想寄托在我身上,一直以我為榮為我驕傲,然而我最後還是讓父親失望,我真的不是個東西。
母親倒是切中要害一語道破,說我念大學不務正業,不學習天天熱衷於這些狗屁活動的,期末成績呢,班裡排第幾名啊。哎,您老怎麽這麽多年還是這麽嚴肅啊,我腹誹著。我只能如實匯報了我的成績:高數96分,心理健康教育85,計算機72分,太極80,語文75分。本以為就蒙混過關了,我也是故意把好成績都往前面說,好讓母親滿意點,結果母親念著我的分數就發現了不對,眉頭一皺,一針見血地問我:
“就這幾門課?英語呢,我記得還有專業課吧,這些沒考嗎?”
“考了,我剛才忘了,英語65分,會計學60分。”冷汗都要冒出來了,我的媽啊,就是那麽厲害。然後就不免受到了母親的一頓批評教育,說了我半天,囑咐我下學期一定要學好別不務正業了,好好讀書別天天混。還質問我是不是大學都去玩了,是不是沉迷網絡遊戲啦,這我哪敢承認,一番敷衍塞責之後,總算把期末成績的事揭過了。
母親是一波正經的“發難”,然而父親給我一波不正經的。想來又好笑又尷尬。
“菜鳥,在大學裡也有一學期了,看你說的什麽辯論會、芙蕖學子的,到處都在跟女同學打交道,
說說看,有女同學中意你沒?” “沒啊,哪有啊。”我也想不到父親給我來這一手,不是高中的時候三令五申不許早戀麽,怎麽,敢情進了大學就像餓狼去找肉似的,生怕兒子打光棍啦?我心裡很慌,父親人生中第一次問我這種事,這是真的父親嗎,這麽不嚴肅,你是我寢室裡的那三個人吧,好害羞,哈哈。
“真沒有?那菜鳥你有沒有什麽心儀的女生呢?有就趕緊去釋放你的魅力,厚著臉皮想進各種辦法把人家追到手,不然機會稍縱即逝,萬一妹子成了別人家的,你就後悔咯,你看別人葉鴻雁(我家隔壁的),大學一畢業就娶妻生子,工作也找到了,簡直是人生贏家嘛,菜鳥要看齊要努力啊。”語重心長的父親讓我是苦笑不得,我哪有臉皮敢說喜歡某個妹子啊,羞得話都說不出來,雖然腦海裡不經意冒出了那個輕歌曼舞的身影。
“婁雲這樣哪有女的喜歡啊,又不會打扮自己,不注意形象,不修邊幅不愛乾淨,給買的皮鞋不穿牛仔褲放家裡不帶,天天休閑裝,四季穿布鞋,一點穩重的氣質沒有,還天天跟個小孩子一樣,人長志不長,哪有什麽魅力,女的不都喜歡成熟的嘛,總不可能談個戀愛變成帶系個崽幾(方言:帶小孩子)吧。天天讀死書,腦袋又不開竅不靈活,嘴巴子又不圓滑,一到開口就吐詞不清,在家裡還天天讓我生氣,對自己娘都討喜不了,在外面哪還有女的喜歡,有女的喜歡估計也是半斤八兩的憨貨。”
故態複萌,我還剛回家一天,母親又來打擊我了。 所幸我抗擊打能力挺強的,雖然心裡還是不舒服,但是我化悲憤為食欲,瘋狂扒飯當做沒聽到,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然而母親是不喜歡我這種反應的,就好像我這學期太極大成,她打出的拳頭全落在棉花上了,她覺得失了顏面,覺得我翅膀硬了,還學會敷衍了。這怎麽得了,小兔崽子要上天,母親很生氣。母親讓我給她認錯,否則就要作勢打我,還說白養我了,一回來就氣她,不聽話就滾出家門等等,大吵大鬧的,老調重彈。
有時候在家裡面真的挺煩母親的,恨不得趕緊開學,遠遠離開母親,多打幾個電話都好,至少母親無從氣生,母親什麽都好,就是容易不滿容易動氣,搞得家裡一點都不愉快。
還是父親拉住了暴躁的母親,勸她消氣也勸我別強了。父親倒是看似輕松地說:“你看菜鳥不是剛回來嘛,本來該高興啊,你發哪門子怒啊,跟自己崽哪有什麽仇?我看這件事就算了,沒有女同學喜歡也沒關系,現在好好讀書以後就明白了,反正還早。菜鳥,你回來的前幾天,你媽好早就起床去集市上買了好多菜,你看今天滿桌菜席,多吃點,學校哪有這麽好。”
爸爸這一說,母親就去收拾廚房了,一副不管我的樣子。看著桌上的肉魚雞蛋湯,我突然就覺得滿口無味起來,感覺手上端著的碗都很重,筷子都無力夾動。草草地吃了幾口就下了桌,心裡想著跟母親道歉認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就是不服氣、低不下頭來,很強。
親情有時像水一樣溫柔,有時又像大山一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