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杜大松在二樓搜尋了好幾遍,又在高三部大門外等了足足二十分鍾,弟弟杜小松這才搖搖晃晃從側門現身。
杜大松原本火冒三丈,但見弟弟情形迥異,心裡的火氣瞬間熄滅:“怎麽啦?”
“沒事,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杜小松若無其事道。
杜大松仔細觀察弟弟眉棱上的傷勢,感覺有撒謊之嫌,按慣例開始全身體檢,很快發現弟弟的雙手總是藏著掖著,捉住一看,大驚失色:“馬上去醫務室。”
“醫務室早下班了。”杜小松故作輕松狀,“哥,沒事,就擦破點小皮。”
杜大松知道每次遇到這樣的事,弟弟總是滿不在乎,當即強硬道:“不行,去看顧醫生。”
“不用,過兩天自然就好了,何況他那裡貴得要死,每次都要被宰。”杜小松執意不從。
“那咱們另外去一家,反正必須馬上處理。”杜大松態度堅決。
“好的,聽你的,咱們先吃飯,完了你還要趕去輔導別人,我自己找個診所處理。”杜小松發現哥哥的鏡片上布滿了指紋,邊說邊取下他的眼鏡,用自己校服的內襯仔細擦淨,再給他重新架在鼻梁上。
兩人在學校附近一家餐館,草草吃了碗羊肉粉,分手時杜大松叮囑弟弟去診所上完藥,馬上回家複習,不準在外面閑逛。
杜小松表面唯唯諾諾,心裡另有計劃,待哥哥消失,撒腿奔向公交車站。
等了十來分鍾,12路公交車終於出現,然而下車的人少,想上車的人多,杜小松所在的位置十分不妙。
12路公交司機納悶,前門下那群一貫勇猛無敵的大媽大伯,為何突然停下來謙讓一位四肢健全的高中生。高中生上車就往裡面鑽,妄想逃票,公交司機正欲吆喝,眨眼間車下那群大媽大伯,幽靈一般全悉瞬移上來,甚至有人極不耐煩催開車,感覺他們已經等了好久。公交司機一時犯懵,疑似剛才產生了幻覺。
車行不到兩站路,一個婦女發現近旁有個賊偷賊腦的青年,不露神色用刀片劃開一個女人的挎包。長期坐公交,這種事婦女很有經驗,知道一旦吭聲絕沒有自己好果子吃,自然保持沉默。不過出於好奇,她想見識一下扒手的手法,觀察片刻發現這家夥很笨,鑷子伸進包裡半天夾不出東西來,甚至呆呆的楞著,仿佛非得等對方當場拿下不可。
杜小松在解放路站台下車,這裡是市內最繁華的路段之一,他想去的目的地就在附近。
經過十字路口一座大型商場,街邊嘻嘻哈哈圍著一群人,上前一看並不是耍猴戲,一個禿頭老者正死勁抓扯一個中年女人的頭髮。不管什麽事,男人都不應該打女人,杜小松心裡正想,誰知事情突然逆轉,女人翻身起來,一把將老者推倒,騎在他身上一頓暴捶。
“玩了不給錢,你他媽的還打人。”中年女人嘴裡罵罵咧咧。
四周圍觀者大笑,杜小松一下子糊塗了,不知誰是誰非,索性轉身離去。不多遠聽見女人大喊救命,返回來一看,形勢再度發生變化,這次老者壓在女人身上,女人腳蹬手刨,原本吊帶短裙,這下子成了泳裝秀,簡直恥不忍睹。
看眾人賞心悅目,杜小松頓生厭惡,使勁盯了其中歎為觀止的兩個男人,然後繼續趕自己的路。
不遠轉巷,來到一家診所,杜小松在門前來來去去偵察了好幾趟,這才鬥膽走進去。
“小松,又怎麽啦?”櫃台裡一位身著白大褂,
戴著圓眼鏡的女醫生站起來。 “劉阿姨,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麻煩你給我處理一下。”杜小松畏手畏腳,感情自己犯了大錯。
“哎呀,你怎麽老是這樣不小心呀,來來來,阿姨給你處理。”女醫生說罷走出櫃台,拉開處置間的布簾。
劉阿姨的手法最溫柔,處治最仔細,從小到大杜小松和哥哥來過無數次,每次都對他們特別好,而且無論大病小痛一律免費。
“一晃長這麽高,阿姨都夠不著了,坐下。”女醫生說完掏出小手電筒,仔細觀察杜小松眉棱上的傷口。
看著劉阿姨慈祥的面容,杜小松兩眼一熱。
“怎麽哭了?這點都怕痛。”女醫生嘟著嘴笑了笑,在她眼裡杜小松永遠是小學一年級那個患有自閉症的啞巴男孩,她繼續用棉球清理他的傷口,“傷口這麽大,不痛才怪,痛才知道下次應該注意。”
“媽媽,吃飯了。”不久布簾外有女生在喊。
這聲音嚇壞了杜小松,他慌忙擦乾眼淚,側身藏起臉來。
“別動。”女醫生告誡杜小松,回應布簾外,“采熠,我在給小松處理傷口,馬上就好。”
“哪個小松?”外面的女生詫問。
余光中女生的身影投射在布簾上,杜小松心裡怦怦亂跳。
“還有哪個,你同學。”女醫生回答。
“杜小松?”張采熠猛地掀開布簾,衝杜小松沒好氣道,“這麽老大遠的跑來,是不是老想我媽給你免費。”
“不是,我覺得你媽媽的醫術最好,所以......”杜小松滿臉通紅,結結巴巴。
“你這丫頭,成天亂說話。”張采熠媽媽責怪道。
“好吧,你高興就好。”張采熠說罷,氣衝衝上了二樓。
“阿姨,我有錢,我要付錢的。”杜小松生怕劉阿姨誤會,趕緊從書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別聽她瞎說,你倆兄弟其它的我幫不上,這點事完全沒問題。”張采熠媽媽想到這對雙胞胎孤兒,往事一連串閃現,心裡發酸,兩眼不由潮濕起來。
“阿姨,不用,我真有錢,而且很有錢。”杜小松認真道。
“你哥哥也很不容易,辛辛苦苦給別人補課賺來的錢,省著點吧,將來考上大學了花銷更大,現在節約一分是一分。”張采熠媽媽說話間,傷口包扎完畢。
“是我的,我自己清清白白掙的。”杜小松急起來。
“不用跟阿姨爭了,弄完了,這幾天別沾水,回去吧。”張采熠媽媽拍了拍杜小松肩膀。
“阿姨,我真有錢,不信你看。”杜小松掏出破舊的手機,飛快按了幾下,遞到張采熠媽媽的眼前。張采熠媽媽有心淡無地瞟了一眼,眼睛正想離開,感覺不對,回頭仔細一數,還是沒數清,接著又數,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差點叫出聲來。
“天啦。”張采熠媽媽目瞪口呆地看著杜小松,半晌緩過氣來,跑到門外警惕張望,回轉身來神秘地問,“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阿姨放心,我的錢全部取之有道,沒有一分錢犯法。”杜小松估計劉阿姨心裡犯疑。
待杜小松走後,張采熠媽媽跑上二樓,拉女兒悄聲告誡:“以後不準跟杜小松來往,他和他哥哥不是一路人,這小子看來很有問題。”
“你現在才知道,他早就有問題,我才懶得理他。”張采熠回道。
張采熠和大松、小松雙胞胎兄弟倆小學同班六年,初中又同在一個學校。大松從小到大一直是鼎鼎大名的超級學霸,中考全省第一名。當年滿分650分,他以647分的成績創造全省新紀錄。
與大松相比,小松則是徹頭徹尾的學渣。張采熠不明白為什麽這對雙胞胎,差異這麽大,不但相貌迥乎不同,而且智力也有別天壤。哥哥大松成為全省各個重點高中炙手可熱的爭奪對象,而小松則連普通高中都考不上。
為了能讓小松讀高中,大松把弟弟當成擇校條件,犧牲進入省一中、市二中的機會,屈居在市裡名不見經傳的第八中學。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張采熠媽媽責備起來。
“難道你真的那麽遲鈍?”張采熠想不通,媽媽這麽長的時間居然沒看出杜小松在打自己的壞主意。
“哦,是的是的。”張采熠媽媽聯想到小松經常負傷,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真的很笨,不由扼腕長歎,沒想到連杜小松這樣的小孩也會變壞。
杜小松一路興高采烈,劉阿姨是世界上第一個知道他有錢的人,看到她當時的表情,杜小松第一次感到自豪,而且這種感覺挺過癮。
返回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回剛才打架的地方一看,起先被他使勁盯過的兩個男人,果然還在原地兩眼發光一臉淫笑。來來往往的人以為遇見兩個神經病,紛紛避而遠之。
杜小松遠遠盯了他們兩眼,兩個神經病頭一愣,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小松回到出租屋,趕緊拿出哥哥特意為他編寫的複習資料和試題,鋪在茶幾上,擺出一副頭懸梁錐刺股的架勢。
不一會兒,杜大松回來了。
“哥,我不想參加高考。”杜小松為這話前思後想了好幾個月,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來。
“荒謬,必須參加,我跟你說過其實很容易。”杜大松坐下來耐心說,“對於你來說,只要願意花時間,把我給你編的五套試卷中的每一道題搞明白,或者死記硬背下來也行,考個二本完全不成問題。”
“十幾年的書,就憑你這五套試題就可以搞定?”杜小松難以置信道。
杜大松娓娓道來:“我對考試有相當的研究,任何考試都不可能涵蓋所學的全部知識,完全取決於出題人的想法。出題人同時也是押題高手,對往屆考試有全面而深刻的研究,他們最擔心自己出的題被別人押中。高考實際上是一場出題人和押題人之間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與真正的學習目的關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