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培忠吟誦了幾遍小詩，又一絲不苟把這幾句順口溜謄寫在了筆記本上面，他面如土色，無地自容。

　　這是劉大海的家規，也是他的為官之道，他一生戎馬倥傯，從來沒有收過下屬一分錢的禮物，更沒有向上級送過任何一樣禮品。

　　劉大海已經是八十九歲的高齡老人，他每個月有一萬多元的退休工資，除了留下家裡的生活開支，其余的錢全部捐獻給了希望小學。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添置過一套新衣服，更沒有為家裡買過一樣新家具，他穿的衣服鞋襪全是在部隊裡服役時的工作服，家具也多半是舊市場低價回收來的產品。

　　他貴為大將軍，從來不需要警衛和傭人，他喜歡飲酒就自己用谷子釀造，喜歡喝茶就自己上山采摘新葉。

　　劉大海後院有一小片菜地，裡面種滿了青菜、白菜、蘿卜、豆莢……各種各樣的小萊，菜園裡四季常青，總有吃不完的蔬菜。

　　另外他還自己挖出了一個小魚塘，平素割草喂魚，挖地種菜，他樂此不疲。

　　劉大海臉若寒霜，他指了一下禮品盒，“小包同志，你的父母親還健在嗎?”

　　包培忠連連點頭，“他們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也還算硬朗。”

　　劉大海又問道，“你經常回家探望老人嗎?經常給他們送禮物嗎?”

　　包培忠心裡一沉，不明白劉老將軍為什麽要問這些。他仔細思索了一陣，揣摩著劉大海的言外之意。他很少回家看望父母，也很少給過他們錢物。

　　他編織了一個謊言，“老將軍，我非常孝敬父母，沒有他們的含辛茹苦供我念書，我就不會有現在的高官厚祿。我每個月都要抽空回家探望兩個老人，給他們捎去一些營養品。”

　　包培忠心想，百事孝為先！劉大海肯定會誇讚他是一個孝子，是一個孝敬爹娘的典范。

　　“老將軍，我給你送來的全是家鄉的土特產，沒有花去一分錢，也算不上行鬱送禮，就當是我孝敬你老人家的一點心意。”

　　劉大海擺了擺手，“你身上穿的衣服是誰製造出來的呢?你一日三餐又是由誰提供的呢?你的高官厚祿又是誰給你的?”

　　包培忠頓時啞口無言，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老將軍的問話。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官運算是走到了盡頭，再也沒有一絲得意忘形。

　　劉大海聲如洪鍾，抑揚頓挫，“黎民百姓才是你的衣食父母，是他們給了你高官厚祿，也是他們讓你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是你不知道感恩百姓，只會欺上瞞下，成天如同一個無頭蒼蠅，四處飛來撞去，令人討厭與惡心。”

　　包培忠早已經嚇得心膽欲裂，三魂出竅，“老將軍，我知道犯下了大錯誤，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劉大海瞥了一眼全身哆哆嗦嗦的包培忠，“我讚揚你是一個好同志呀！你不但會阿諛逢迎，還能夠欺上瞞下，你就繼續把優良傳統發揚光大唄！”

　　包培忠態度虔誠，“老將軍，我一定悔過自新，腳踏實地為人民謀福利，做一個兢兢兢業業的好公仆。”

　　劉大海隨口問道，“你錯在哪裡呢?”

　　“我不該給上級送禮物，不該對下屬橫眉豎眼，更不該成天只會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對邊遠山區的貧困學校不管不顧。我就是一個不稱職的領導，更是一個玩忽職守的員工。”

　　劉大海語重心長，“以銅為鏡可知衣冠，以史為鑒可知覆轍！知錯能改就是一個好同志。

”　　包培忠把頭點得如同雞啄米，“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一定謹記老將軍的教誨，閉門思過，做好人民的公仆。”

　　劉大海指了一下禮品盒，朗聲說道，“你必須走遍全省的每一所學校，把這些土特產送到孤寡老人的手裡，不能讓任何一個適齡兒童退學，我可以網開一面，對你既往不咎。”

　　包培忠連連點頭，“我一定兢兢業業，把我一半的工資捐贈給希望小學，把黨的溫暖送到千家萬戶，讓孩子們都能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

　　扛著攝像機的記者目瞪口呆，他大半天才緩過神來，他是省城晚報的記者，想來采訪一下高考女壯員，他搭乘了包局長的順風車。

　　他把攝像機的三角架支在草坪上，向星語彎腰鞠了一躬，彬彬彬有禮，“姑娘，你就是星語同學吧?我可以采訪一下你嗎?”

　　星語落落大方，“我名叫星語，我沒有做過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沒有什麽可采訪的。”

　　她用手指了一下劉大海，一本正經，“我爺爺才有許多故事，你就采訪他老人家吧！”

　　劉大海擺了擺手，“你知道記者的真正責任和義務嗎?”

　　年輕記者朗聲回答，“報告老將軍，記者就是要寫出世間的美醜善惡，反應出社會的真實面貌，為決策者提供真實的依據，為下層百姓伸張正義。”

　　劉大海連連頷首，“小夥子，你回答得非常正確。可是你不到基層去采訪，成天報道一些東家鍋大、西家碗小的芝麻綠豆小事，你覺得這些事情有意義嗎?”

　　年輕記者無言以對，“老將軍，你的孫女考了華夏第一名，就應該報道一下唄，讓全社會的青少年都向星語學習，爭取考出最好的成績。”

　　劉大海擺了擺手，“你們記者隨便鼓吹一下，學生就會取得好成績嗎?簡直全是在胡說八道！讀書和工作一樣，全靠自己的辛勤耕耘，一分汗水才會換來一分收獲。”

　　劉大海仰頭長歎，“我看你們全是閑得無聊至極！成天才會報道一些歌星、演員、舞女……亂七八糟的東西，不但對社會沒有一點益處，反而毒害了青少年的心靈。現在的孩子不學無術，成天想著追星夢，你們這些記者就是罪魁禍首。”

　　劉大海話鋒一轉，“一個國家要強大起來，不是靠歌星與演員，需要的是具有真才實學的專家、研究生，更需要許多默默無聞的科學巨人。”

　　年輕記者面紅耳赤，其實他來采訪高考女壯元，就是為了得到星語的第一手資料，成為獨家新聞，拿到一筆數目不菲的稿酬。

　　劉大海指了一下包培忠，語氣堅決，“讓這位記者陪著你一起下鄉，記錄下每一所學校的真實情況，不得有半點虛假。”

　　年輕記者收起了攝像機，他對這個老將軍更加頂禮膜拜，這才是真正的國家棟梁。也只有這樣的老英雄，才能夠培養出舉世無雙的優秀孫女。

　　他鄭重承諾，“老將軍，我一定不辱使命，寫出廣大農村的真實情況，為決策者們提供第一手資料。”

　　劉大海大手一揮，“趕緊滾吧！我需要的是真實結果，不需要你們的花言巧語。”

　　包培忠和兩名秘書抱起桌子上的禮品盒，垂頭喪氣坐進了轎車。年輕記者也扛起攝像機，跨上了車子。

　　寶馬轎車一溜煙駛出了院子，消失在了圍牆外面。

　　張樹根緊緊地握住劉大海的手腕，“老哥，你仍然威風不減當年，還是那個軍紀嚴明的老首長。”

　　劉大海直言不諱，“我們之所以取得勝利，就是因為有一支為人民服務的強大軍隊。只有嚴於律己，時刻把人民利益放在首位，才會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倆位老戰友下起了象棋，他們互不相讓，把棋盤當成了戰場，不分勝負，誓不罷休。

　　張校長站起身，“老爸，我也得回學校了，我還有許多沒有完成的公務。”

　　張樹根擺了擺手，“你去忙吧！過兩天再來接我！”

　　劉大海擲地有聲，“這裡空氣清新，更適合頤養天年，你老爸住在這裡肯定會心曠神怡，說不定老毛病也會徹底康復。 ”

　　張樹根在戰爭年代，被敵人的機槍射中了右腿，雖然取出了彈片，但是留下了終身殘跡。只要到了陰雨天，全身就會劇痛難忍。

　　張樹根向劉大海彎腰鞠了一躬，“老將軍，麻煩你照顧我老爸了！”

　　劉大海臉若寒霜，“我與你老爸是生死相依的好兄弟，用不著你在這裡說客氣話，你趕緊去忙公務吧！”

　　張校長開著麵包車，緩緩離開了劉家大院。他感慨萬千，這才是真正的革命友誼，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深。

　　星語坐在旁邊，不停為兩位老人斟著茶水，時不時提醒一下張樹根。“張爺爺，踏好連環馬，保護好九宮陣。”

　　劉大海氣得咬牙切齒，“丫頭片子，觀棋不語真君子！你就不能少說幾句嗎?你不說話，沒有人會認為你是啞巴！”

　　星語小嘴一噘，“爺爺，你自己沒本事贏了張爺爺，還嗔怪我多嘴多舌，真是豈有此理！”

　　劉大海反唇相譏，“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別以為自己了不起，山外青山樓外樓，比你厲害的人多如牛毛。”

　　張樹根仰頭大笑，“老哥，你是前世修來的善緣，才會有了一個如此聰穎懂事的好孫女。”

　　劉大海不以為然，“老弟，這個丫頭片子刁蠻任性，調皮搗蛋，小時候給我惹出了不少麻煩，今天拆西家的院牆，明天揭東家的層瓦。”

　　星語佯嗔道，“爺爺，你全是在胡言亂語，信口雌黃，我才沒有你說的那樣無法無天！”

　　兩個老人捧腹大笑，笑得氣喘如牛，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