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面,總是平靜得不似人間。
即使是潮水仍舊拍打著海岸,即使浪花仍舊衝擊著礁石,但在無窮無盡的漆黑中,那如墨般的色澤裡,似乎全部消弭無聲。
走在高高的堤壩上,隔著欄杆,能夠看到海平面的盡頭,燈塔的光一點一點閃爍。
纖月外面套著一件大衣,將自己裹住,沒有再用幻術遮掩外表,銀色的長發在海風中輕浮,如同月光傾瀉。
七點五十分,師兄沒有過來。
七點五十一分,沒有看到師兄的身影。
七點五十二分......
她倚在欄杆上,打開手機鎖屏,看了看上面的時鍾,又默默地關上。
一切都不按計劃發展,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當年天芒林中是這樣,宣戰天道時也是這樣,什麽都不告訴自己,兩人之間,似乎永遠間隔了一寸的距離。
咫尺即天涯。
“美女,一個人啊,要不要小弟陪陪你?”
濃濃的酒氣混在空氣中,耳邊傳來一陣口哨聲,纖月皺了皺眉,向身旁看去,幾個小混混圍在她身邊。
“不用了。”她冷冷地說。
“真的不用?嘿嘿,有需求的話不用客氣,大家都願意幫你......”
“走開。”
“別這麽絕情嘛,一起玩玩,就一晚上而已,正好哥幾個有空。”
帶頭的那個靠近了幾步,其他幾人站在一旁,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纖月,發出猥瑣的笑聲。
“給你們三秒鍾,從這裡消失,我不對凡人出手。”
纖月淡淡地說,甚至懶得去看他們一眼。
到了仙君境界,壽元千百萬年,幾乎算得上是另一個物種,這群甚至從未踏入過修行之路的凡人,在她的思維中,與螻蟻無異。
如果地球不是師兄的故鄉,這個世界在她眼裡,也是不值一提。
帶頭青年聞言,靠到纖月身邊,“嚇唬我?我就喜歡......”
砰!
青年的身體滾出十幾米遠,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叫喊。
其余人的酒意瞬間清醒,驚恐地看著纖月。
她徑直離開。
對於這種小角色,沒必要放在心上。
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也不清楚要去往哪裡,向身側看去,一路上沒有風景,只有海面、海面、海面。
七點五十五分,師兄已經不會來了。
雖然預料到了這種可能,但真正發生的時候,難免會感到失落。
第一次,纖月懷疑起自己的情感,是否真的會有結果。
在此之前,無論發生什麽事,她始終相信著兩人之間的紐帶,然而......
走的好累。
她停下腳步,雙手揣進衣兜,抬起頭。
與海面一樣深黑的夜。
倒映在瞳孔中。
不,不要想那麽多。
如果是師兄的話,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耽誤了時間,所以才沒有按時趕來。
或許是這樣吧。
或許......是遇到了危險?
想到這種可能,纖月的心中難免有些擔心。
之前從隱者那裡,得知了酆都大帝的部分目的,如果那個墓碑是他的目標之一,估計早晚會和蘇墨發生衝突。
她再次打開了手機。
猶豫著,調出了竊聽定位器的程序。
象征著師兄的紅點,
停留在某個地方,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的右上角,此刻的時間是七點五十九。
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如果真的是酆都大帝提前出手,那麽所有的計劃都可以擱置,畢竟師兄的安危最重要。
下定決心,她接通了竊聽器的信號。
然而沒有任何反應,在那一端,似乎只是沉默。
足以冰冷世紀的沉默。
她的心懸了起來。
“我......”
過了數秒,蘇墨的聲音才緩緩傳出。
“我喜歡纖月。”
心中的擔憂甚至還來不及放下,纖月愣在原地。
懸垂的夜幕與黑暗的海洋融為一體,濃重的雲層間露出月光的一角,海邊的堤壩上,她站在欄杆旁,拿著手機。
數據流在程序中穿梭,交換往返間,將信息傳達。
經過機械介質傳播的話語,比起面對面的交談,總是少了一絲溫度,可是......
好想再聽一遍。
電子時鍾的尾數變動,進位後顯示成八點整。
煙花綻放。
如同千家燈火,染出琉璃人間。
......
“我喜歡纖月,這就是答案。”蘇墨平靜地回道,“但師尊你也清楚,我的道傷究竟有多嚴重,能擁有百年的壽命,已經算是奢求。”
西荒帝歎道:“這就是原因?”
他大概也猜到了,能夠讓蘇墨猶豫不定的,大概就是壽命。
但猜到了又能如何?
如果依照自己的想法,讓這一段感情無疾而終,或許是最好的結局,畢竟作為仙帝,也有清洗記憶的方法。
當初來到地球,目的之一,就是將纖月帶回去,是女兒的態度,實在有些過於堅定。
“隨你便吧,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都可以找我商量,我……能幫則幫。”
西荒帝再次歎了口氣,轉身離開,留下蘇墨獨自無言。
……
纖月關掉了手機。
天空中炸開的煙花,綻放出絢爛的光影,在海面上鋪出五彩斑斕的色塊。
她裹緊了大衣,抬起頭,看著這場由自己準備的煙火表演。
真是狡猾,這種台詞,明明應該是她來說出口的。
到底是誰在攻略誰呢?
明明只是師兄而已……
總是不按套路出牌,偏偏還做得理所當然。
一點也不誠實。
畢竟只要在一起的話,一年、一百年、一千年都是無所謂的。
她要是在乎,也不會選擇橫渡虛空。
煙火點燃了夜幕,纖月獨自一人,立於煙火之下。
她輕輕一笑,種種往事浮上心頭。
自己求仙問道千余載,又哪裡是為了長生?
……
“由雲海市備降本站前往東京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NH701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出示登機牌,由4號登機口上12號飛機……”
隱者坐在候機室裡,看著窗外絢爛的景象微微一笑。
“是煙花呢,姐姐。”
“你到底想做什麽?不要乾傻事……”
“抱歉,曾經一直都聽你的話,但現在恐怕要任性一次了。”她看著真希,露出歉意的笑容。
“我會讓你輪回的,無論如何。”
她拿起登機牌,從座位上起來,魔眼中,那個屬於幽冥的印記,已經徹底覺醒。
最後一眼,隱者看向窗外的煙火。
很絢爛。
可惜不屬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