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在羅鍋巷中段拐角處一個叫“若甜”的咖啡館裡。
一個男人的思緒被打斷,把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轉頭看了看咖啡店裡的情景。
這個咖啡館所在的位置還算不錯,整條路段都很繁華,外邊遊客熙熙攘攘,有很多老外,從他們的膚色和五官能分辨出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
這條街上,幾乎所有的店都很熱鬧,唯有這個咖啡館門可羅雀。
如果非要分析生意差的原因的話,這個店的裝潢可能是沒有客人的問題所在。
其實這個店最初生意還可以,畢竟在這種地段要生意很差也是比較難的……但隨著店主的幾次裝修,生意就越來越差了。
很難說這個咖啡館的裝潢風格是什麽類型,門面有點小清新的意思,進來看很像是尼泊爾和地中海結合體的味道,屋頂上面裸露的各種管道和已經生鏽鐵質暖氣片看起來很朋克……再加上放的搖滾歌曲。
在這種地方開店,咖啡味道反倒不那麽重要,大多數人來喝的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氣氛。
改成這樣,別說氣氛,沒被氣死就算好的了,完全是自尋死路的做法。
其實最初咖啡店是裝修的很簡潔大氣的,但店主在這裡呆的時間久了就覺得這種嚴謹和單調的氣氛讓人壓抑,所以開始瞎改。
他喜歡現在這樣布置,一切缺乏嚴謹,對規則毫不在意,他覺得在這種地方有一種特殊的安全感。
可惜,安全感不能當飯吃,而他是要吃飯的,所以在門口貼上了“本店轉讓”的牌子。
而剛才打斷他思緒的就是有兩個人說要接手這個鋪面。
“你這個店要轉賣啊?”其中一個人問道,樣子古古怪怪的,不像是正經生意人。
而另一個人則在店裡到處亂逛,就像在超市一樣。
“對。”店主走到咖啡館門口,敷衍了一句。
他看見兩人穿著打扮和做派就認定這倆不是真心來看鋪子的,心中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但好歹也開了這麽長時間的店,不會那麽輕易的表露情緒,就打算把兩個人敷衍過去。
那兩個人裡比較高的那個摘下墨鏡,然後從口袋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看樣子想說些什麽。
“這裡不準吸煙。”店主把他嘴巴裡的煙搶掉,掐掉燃燒的部分丟進垃圾桶裡。他的動作很快,那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煙就已經沒了。
被搶掉煙的人舔了舔嘴唇,有點尷尬的看著店主,想說的話也卡在了喉嚨裡。
而另一個人則賠了個笑臉,擺出很熟絡的樣子伸手去握店主的手,想要打破尷尬。
店主伸手過去,在握住手的那一刻,臉上閃出很驚訝的表情。
然後又很快恢復平靜,但心中還是十分震驚。
驚訝是因為那個人手指第二節全是老繭,而且在每一根手指的指節中間有一道很明顯的凹陷,這條凹陷的老繭最厚,這叫棺材繭,是棺材板抬多了留下來的。
店主心中默默盤算,這人如果不是土夫子,也必然乾過這一行。
他剛才還在奇怪,這兩人是來幹嘛的,現在算知道了,應該是和倒鬥的生意有關。
這個店主叫何忍冬,就是前面那個故事裡何家二少爺的後人。
在大家把何老爺子和大少爺的喪事料理完不久,何家就開始破敗。想來也該如此,一個家裡所有的頂梁柱都走了,只剩下一個不經世事的半大小子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太太。
如果還能撐住家業,紅紅火火,那才叫怪事。 而且那時節,就算不惹事生非,想坐吃山空都做不到。
這麽大的家業卻沒有一個可以主事的人,這就是原罪。
作為一家頂梁柱的男人死了,又沒有直系親屬可以依靠,就是一塊案板上的一塊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
而何家在東陽城裡也算是外族,鄉紳父老也不會有人主持公道,幫著說話,這種情況下只會被吃絕戶。
剩下孤兒寡母,又沒有能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家產被被人瓜分。
不到半年光景,就只剩下二少爺孤身一人。何老爺子舍了小女兒拚死留下來的家業也沒能保得住,三五下就被各路人馬盤剝個精光。
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大少爺死的時候還抱在懷裡的石頭盒子和那塊石頭。
是人就得吃飯,而二少爺也沒有別的手段,萬般無奈之下重新走上了倒鬥的路,也算是繼承了何家的手藝。
而且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傳到了現在這個店主手上。
而且這個店主現在也偶爾做些和這行有關的生意,用來貼補店裡的損失,這也是這個店到現在還沒倒的原因。
何忍冬收回了心神定了定,然後把兩個人細細打量了一遍。
和他握手的這個除了壯點外平平無奇,是那種丟在人堆裡就認不出來的,但手上的老繭讓何忍冬有了無限的猜測。
他手上不光有棺材繭,在食指第靠近手掌的那一節,還有大拇指關節也有很厚的繭子,也不知道是怎麽磨出來的。
而另一個人,也就是戴墨鏡那個,又高又瘦,但不是那種乾瘦,而是很有力量感的瘦。眉眼間有一股淫靡,背著手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絕對是個練家子。
何忍冬抽出手,然後走過去和戴墨鏡的那個握手。
這樣做是為了靠近兩個人,想聞聞兩個人身上的味道。
常年下地的人身上會有一種奇怪的味道,聞起來像是土腥味和腐爛味混起來一樣,很淡,但很有標志性,這是沁在骨頭裡的味道。
當然一般人是聞不出來的,而何忍冬不一樣,他從小就被訓練聞洛陽鏟帶出來的土。
這是老派土夫子的必備功課,必須要練的,所以嗅覺異於常人,一靠近就聞見了這股味道。
而他也在握手的時候發現了他的不同,這個人整個右手都很粗糙,食指第二關節左邊和虎口有著很厚的繭,但很均勻,應該是握東西磨出來的。
下臂強壯有力,上臂卻柔軟異常,如果沒猜錯的話是個經常握刀的人。
他已經確定這兩個人是土夫子,只要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就好辦了。
倒鬥一行源遠流長,這東西時間長了,就有個文化的積累,各種規矩和禮儀也慢慢形成。也就有了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也就是這一行裡的黑話。
以前同行交流用的都是黑話,雖然這些年這些東西不是那麽講究,但是見面之後的一套還是經常用的。
何忍冬一報手,做了個揖,然後向戴墨鏡的開口問道:“並肩子合吾,亮盤子報萬。敢問這位頂上元良在何方分過山甲,拆解過幾道丘門?”
何忍冬說的就是黑話的一種,這是行裡人見面之後的套話,算是打招呼,說了這句就算是告訴你,我知道你是自己人,我們來互報個家門。
翻譯成白話就是:大家都是江湖同道,那就照面亮相報一下來歷吧。敢問這位高手在哪裡倒過鬥,倒的什麽鬥啊?
戴墨鏡那位聽見之後先是懵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啊了一聲,說:“你在背詩?”
何忍冬聽見之後心裡有些生氣。
我客客氣氣按規矩和你說話,你還要裝,這就是不識抬舉了。
然後說:“定盤子掛千金,海子卦響,勾抓踢杆子,倒鬥大灌頂元良,月招子遠彩包不上,”
這句話的語氣很重了,已經有了盤問和責怪的意思。
翻譯過來是:你的心歪了,嘴上胡說八道,我看出來你是個手腳麻利的土夫子,還是高手。我眼睛清楚,你蒙不了我。
戴墨鏡的人還是沒有反應,臉上表情莫名的精彩。
他雖然聽不懂說的是什麽,但能聽出語氣像是罵人,又不敢確定,所以臉上說不出是懵逼還是無辜,或許都有吧,但在何忍冬看來這表情和嘲諷沒兩樣。
正準備發作,旁邊的人說話了:“並肩子新上跳板空子,不懂切口,合字休要生八字,起梁子。”
他是一隻手指著戴墨鏡的那個說的這句,意思是這位兄弟剛剛入行,不懂你說的是什麽,不是故意為難你,不要生氣。
然後鞠了一躬,雙手抱拳,又說道:“新來朝相,無有元良。寶殿處討飯,要死人出錢,未曾有過門坎。把子不在,我倆來盤道,不料想醒了攢,多有冒犯。”
這句話的意思是:現在算是重新見面,我來給您報名號。
不敢稱是高手,地下討生活罷了。半路出家,沒有過師父,不是傳下來的手藝。今天老大不在,我倆是來和您聊聊天,鋪鋪路,不料想被您給識破了,多有冒犯。
對方說的這話很合規矩,何忍冬就算還生氣也沒發泄的理由,隻好扶了一把對方胳膊,然後請人坐下,說:“不知道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們呢,是為了‘夾喇嘛’而來。”那人坐下後喝了口何忍冬送來的茶,然後慢慢說道,看起來很有派頭。
‘夾喇嘛’這詞也是老說法了,應該從百年前就這麽講,也有人叫‘捉鬥’,現在也叫‘穴頭邀角’。
無論名字是什麽,都是召集人手來下地。
這世上,有些事一個人是做不成的,非得扎推不可。
特別是倒鬥這行當裡,門道太多,一個人不可能都學會。會尋龍的不一定會點穴,會點穴的不一定會下地,能下地的不一定分得清那個明器值錢,還有像爆破,破解機關之類更專業的東西。
再加上一個人的運力是有限的,進鬥的時候要裝備,食物。出鬥的時候要往出帶寶貝,明器。
這當然是人越多越好,而且如果這鬥萬一在深山老林裡,就更得需要人來照應。
這時候就會出來一個人牽頭,帶著一群各有所長的高手下地。牽頭的那個人就叫筷子頭,這個人一般是尋龍的人。
尋龍就是在古籍,史書,民間傳說裡尋找線索,推測哪裡有古墓的人。
這是聽起來簡單,但卻極難。
在那個沒有互聯網的年代裡,從浩如煙海的野史,傳說中挑選出有用的信息。這絕不是依靠經驗就能做到的,需要極為特殊的天賦。
也因此這種人很少,地位比較高,所以讓他們牽頭最為合適,是一個人夾一群人。
這是以前的方式,現在隨著科技發展,很多以前不可想象的狀況,都可以用高科技工具解決,所以大多是一群人夾一個人或者叫一個團隊請一個人。
一個有組織的團隊,有裝備有能力,有領頭人,知道了一個墓的信息和地點,想下地發財。
但倒鬥這行,不是光有人,有裝備就能成事的,再好的科技只要下了地,都比不上土夫子的經驗。
所以這時候就會請一個或者幾個老派土夫子,類似於專家指導。
這次就是第二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