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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木葉開始玩骰子獵人》73枚:非人
  黑紅的視野中亮起了一點金黃,梅奇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他勉強偏了偏頭,

  火光燃起,照亮前方,陰森恐怖一掃而空。一點瑩瑩燭火兀立在陰慘的地獄裡,光芒在陰森間起舞,穿過了荒蠻的恐怖,蓋過了冥冥的空洞,光聲微弱,然而它們相合起來便恢弘了,在這生機絕跡的魔地奏起了無聲的生命之歌。

  這披上塵灰的世界裡,只有火光照耀的一小片地方,有著正常的顏色——生命的顏色。

  火光的中央是一個人影,那是一個梅奇看不清面目,卻能觀察到他身上每一條虯結盤錯的筋肉,每一道突突暴跳的血管:那仿佛不是肉身,而是遊走的惡蛟螭龍,是充滿線條的青銅雕塑。

  它們搭建起了一具應有兩米高的健壯軀體,拚盡全力在黑暗裡噴薄著火熱如熔岩的光明。

  “……哢啦。”

  那灰黑色的影子動了一下,一聲病人牙酸的變形聲響徹天際——或者說,響在了每個人的腦子裡。那渺小的影子一下放大了,有什麽穿過囚籠之攔,扎進了梅奇的眼睛。

  恐怖再一次刺破光芒卷襲而來,海嘯一般吞下了搖曳的火光,以及梅奇星火般的點點意志。

  只因為,他看到了那隻眼睛。

  那兩道蛇般的豎瞳間,布滿了扭曲的傷疤,像是千溝萬壑粗糙起伏的小型天體被卷入了無窮盡的漩渦。

  陰森與惡心攥緊了梅奇的肝髒、肺髒、心臟和脾胃,要把他的內髒攪出翻江倒海的樣。

  褪色的疤痕間閃動的磷光不禁使他產生某種異樣感覺,一種災厄降臨,末日悄無聲息地扼住咽喉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到已遠超他的意識所能遐想到的任何景象。

  在火光前,那種色彩又不再只是閃閃發光,而是自眼球深處噴湧而出,一下跳到了未來都市五彩斑斕的汙染裡。當這股由無法辨認的色彩組成的無形洪流飄散時,它就仿佛一下流入了天空,卻只是讓那黑色更為深沉。

  他發現,那眼裡的不是氣體,也根本沒有任意物質化的實體:它若移動,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塊閃閃發光的無定形的怪色在往四處流淌遊動,卻又在淡色遮掩的陰影中忽閃忽閃,從未走遠;它若靜止,滑翔或是漂浮在那片模糊不清、仿佛地平般的低層面上。它的輪廓並不是固定的,而是短暫地變化成某些內外浮動不定又規規整整的多面體,列出電子顯微圖像灼人眼球的異反之色,在空氣內殘留下厚厚的黑灰色織物,遮掩某一道更為眩目的光芒。

  “……你這贗品!”

  只聽那高大壯漢一聲怒罵——用的是某種梅奇極為熟悉以至於能瞬間把意義送入腦內,卻又完全想不起來的語言——手中一晃現出一把巨刀,用力一揮。

  刀光變作烈焰,像張火紅的幕布伴龍吟虎嘯之聲籠向灰黑人影,其氣焰洶湧,仿佛要把黑色的天際給一下裹挾,給整個燃盡。

  玲瓏規整的變幻無常之物忽就破碎了,一頭撞進了火光裡。群星的色彩接連變換,把火紅的幕布攪成了巨大而沉重的不定形團塊,就像是讓它撞上了一種濕粘的、劇毒的蒸汽。說不清是誰繞住了誰,總之兩股力量卷收縮緊,互相扭曲纏結在了一起,發出動物痙攣般的震蕩,甚至給它們的主人都鍍上了一層幽靈般的靈光,讓整片空間支離破碎作擰巴的三螺旋狀。

  但是,梅奇看得很清楚:火焰沒有勝,一絲一毫贏面都沒有,它正被怪眼的光影一寸一寸肢解,

被撕裂成與這個環境如出一轍的,陰森且褪色的輝光。  在這般詭譎的壯麗面前,梅奇沒有呼喊。他不會呼喊,不願呼喊,不能呼喊。

  甚至,連呼吸、連喘息都不行。

  心臟與大腦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縱使心跳失控,肺部炸裂,也容不得他發出哪怕一絲響動,容不得他的生息褻瀆。他的四十億個細胞被那隻手撕碎再拚起,強迫他被無形的繩索自願綁縛,置身於黑暗無光、不可遊動的深海下遙望無上的威能。

  ——壯漢的掙扎還是到頭了:伴隨著一聲呼嘯與一聲痛呼,壯漢的每一寸皮膚都被有形的光彩撕裂開來,抖落衰朽的塵灰。他沒有防禦或是來不及防禦,只是把身上的火光匯聚一點投出,這樸實無華的一擊終於取得了些許效果——人頭大的火球在對手臂膀上炸開,撕下了他肘部以下的手臂。

  在那之後,光明之門終是沉重地關上。

  自黑袍人手臂斷口中生出的灰鎖亂舞,混沌漆黑鋪出一張無邊的網,吞噬了天邊最後一絲純潔的亮色。

  霎時,天球哭叫。

  如汙泥似濁水若腐血類碎骨的種種異色種種怪象沉浮於烏雲間,仿佛是天際變成了一座由屍水毒膿做原料的大染坊,看著便能直冒臭氣。在鉛黑的蒼穹裡,它們煮濃湯般一不停翻滾著,起起落落沉沉浮浮把大地壓得更陰暗了些;偶爾,又亮起漆黑的電火亮白的閃,那恰如野獸嚼食天空的鋸齒,齜出森森利齒。

  黑暗無邊,血光穿天。

  無盡地血色霧氣正繚繞、正緊抓、正生長,陣陣腥風聞之令人欲嘔,滴滴血水跌落擊黏灰土。

  刹那,蓋亞哀嚎。

  大地像燒紅的鐵塊般突兀地透發出通紅的光彩,聳起一連一帶山峰般巨大的石柱、岩壁。它們都肆意閃爍駭人的紅芒,無一例外。

  大地在劇烈的抖動,一聲聲若有若無地沉悶魔嘯,在深層地下不斷傳出。駭人煞氣充斥天地間,一瞬間讓所有景物都烙上了濃烈的汙紅!

  呻吟般的呼嘯變成了怒吼般驚天動地的轟響,它宛如天雷一般突然爆發了開來,方才才在這片地獄間稍微收斂點了的血光又一次大盛,讓血腥撲鼻,熔岩翻湧,山石搖動。

  仿佛,要整片蒼穹整塊大陸要一下翻渡過來一般。

  可是它終究沒有翻:失了一臂的黑袍影子和傷痕累累的火焰壯漢都沒有任何行動,他們身邊的變化不定的光彩又終於凝固了。

  他們在等待,在等待對手。

  “……呼……”

  那讓自己失衡的心跳演奏出安魂曲的壓力終於消散了,這讓梅奇終於——記起了呼吸。

  殘敗的世界被驚醒了,脆弱的平衡被一聲喘息打碎——兩人一起望了過來,梅奇只能任憑他們的眼睛不合常理地捅進自己的眼裡。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仿佛是他在這裡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吱吱呀呀,歪曲變形,劣化到快要徹底碎掉的聲音。

  期間還夾雜著燃燒爆裂的劈啪聲,與氣泡破裂的聲音。

  “……?!”

  他抬起臉,尋找著那聲音的主人。

  「回去!快回去!」

  「我不能……」

  ——片刻,火光衝天。

  披著灰袍的人形從體內擠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大盛的火光照亮了他兜帽的臉,卻只能窺見一堆擠壓變形的不定型腫泡。那膿團一樣的東西破掉了,從內裡掉落出無數灰白如腐物的鎖鏈碎片,溢出滿滿黑亮濃稠的柏油樣事物。

  他的身體也在移位,與那些湧出的異物一起無限形成無限分解,遵循某些怪異的運動準則在空氣上蜿蜒爬過。

  趁著這個大好機會,本來已經微弱下去的火焰再度燃起,瘋了一樣撲向灰影的身體。

  「■■■!」

  怒不可遏的轟雷倏忽炸響,眩目奪魂的閃光猝然劃過,變幻的光影脫離了灰色的身影,聚集成浩瀚的霧,成了某種浩浩蕩蕩彼此疊融的、虛幻眼球般的巨像。

  它們冷漠地俯視著大地,噴吐出荊棘與鉤鎖,牢牢抓住了灰影土崩瓦解的軀殼,完美地填上了他的每一個傷口。

  ——這絕不是屬於人間的東西。

  梅奇只是看一眼,就發覺是如此。

  他下意識抓起了袖子裡的骰子,看也沒看就投了出去。然而緊接著,駭人的霧光便吞沒了他的視野,他再也看不見發生了什麽,也再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

  緊隨著體感離開的,是他鼻腔裡的嗅覺和舌頭上的味感。

  可是……這是怎麽了?有聲音嗎?

  在這混沌的飄飄然之中,我還能聽到?

  沒錯,他還能聽得見——

  有一聲熟悉又陌生的怪笑。

  還有……書頁翻動的沙沙響。

  “嗚!”

  梅奇猛地坐了起來。

  “……”他下意識抬起了手掌,卯足了勁細細查看。

  皮膚白裡透紅,充滿了青春的生命力,沒有哪怕一絲枯敗的灰;指掌完好無損,毫無重刑傷害的一絲創口,只是有些許因為長期握緊什麽和反覆投出什麽而生出的繭子。

  心臟傳來微妙的痛感……但是不像是那時被穿透的痛楚,而是某種甚至可以讓人產生快感的酥麻和刺癢……

  右眼……有點麻麻的,但是不痛。

  “嗚哇!”

  身旁傳來一聲努力壓成低聲嗚咽的哭泣, 一個灰綠色的腦袋撞進了他的懷裡,其力道之強勁差點讓他肋骨寸斷肺部出血。

  “嗚……奇一郎君……沒事……你……嗚呃……嗚嗚噫嗚哇哇啊——”

  螢緒撞倒在他的懷裡,大型犬一樣伏在他身上,用一頭毛刺刺的短發對準他的胸口蹭了又蹭,抓緊他衣服的指節早因過於用力而變得發白。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雖然還有些許痛感,但心臟上的致命傷口的確已經愈合了。

  那些盜賊、忍者和那個武士也沒有了,好幾處土地發紅,還有著怪異的殘渣狀物質,明顯是因四溢的血液滲入其中造成。

  ……在場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這都是螢緒做的。

  他的目光一凝。螢緒抬起臉來,蘊著瑩瑩水光的視線撞上了他這道目光。

  “奇一郎君……”女孩用力吸吸鼻子,壓了壓喉嚨裡的嗚咽,通紅的眼圈周圍又要結出一層水氣。她眨眨眼睛,把淚珠抖掉,“我……那個……”

  她的話音躲躲閃閃,支支吾吾。

  梅奇揉了揉螢緒的頭髮,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我會保守秘密的。”

  他的嗓子因為失血之類而沙啞了起來,但聲音仍然又輕又柔。他摩挲著少女顫動的發絲,輕輕撫平她頭頂凌亂的一撮毛,對準她抖了又抖的小臉露出一個微笑。

  “好啦好啦,還不快點起來?你真的……有點重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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