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梅奇向小龍揮刀時,它竟不閃不避,而是眨了眨可愛的大眼睛,口吐人言,“不要緊張,我是來幫你的,你能相信我嗎?”
梅奇趕緊刹住動作。說來奇異,手中由骰子變作的武器微妙地變化了自身的重量,讓他不至於因為武器的慣性摔倒。待他穩定了身體,武器又變回了之前那能讓他揮舞得相當有力的重量。
它的聲音……和那個亞倫挺像的。
“…………”梅奇注視著小龍的眼睛:它的眼睛是淺淺的碧綠色,像是清風中的嫩葉,無風下的湖水,清新,清澈,恬靜而深邃。它忽閃著光,一時間變幻出無數色彩溫暖的光暈。
極短暫的沉默後,梅奇緩緩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我現在是正在用傳音之術和你通話!我這邊的情況……不太好!不能和你說太多!——總之!”
呼嘯的風聲和爆響的雜音淹沒了最後的幾個字詞,而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傳遞而來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大,越來越重,最後完全無異於扯開喉嚨的嘶吼。
“總之!既然會對首領的死亡產生反應,那這些咒靈之間一定有什麽連接,還有維系連接的樞紐!!解決樞紐後,我就有辦法讓那些非人歸於沉寂,而那些普通人也不是什麽問題!你也是法師對吧?用你的右眼把它找出來……再乾掉它!!這隻髏靈只能防禦攻擊,沒法進行感知,指望你了!”
說著,小龍再次吐出一道霹靂,將旁邊蠢蠢欲動的山賊電成了爆炸頭非洲兄弟。
“我知道了!……可是……”
梅奇悲憤地握緊武器,拚命壓低嗓子,卻仍然忍不住要大聲呼喊。
“你吼辣麽大聲幹什麽啦!這下那群呆子全體都注意到我了!!Shit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周圍的咒靈全部轉頭看向了梅奇。它們那一雙雙毫無理智色彩、機械而混沌的眼睛之中閃起了幽幽的光,就像是黑夜裡的群狼一樣。
只不過這光更加強烈,也更加“多姿多彩”,就像是大白天鬧市區裡,那些直逼得人靈魂深處都充滿厭惡的霓虹燈大陣散發著光汙染一樣。
“為啥啊喂——”
於是乎,就有了最開始的那個場景。
…………好吧,至少加那子阿姨和香燐那邊不用擔心了,大怪也有大神頂住,我只要找出樞紐就好。
但是樞紐該怎麽找呢?……使用右眼……該怎麽使用來著?
“將你的注意力集中到你的右瞳孔,想象你的整個人都沉浸在右眼直接注視到的某個事物上,宛如鹽溶入水中那樣沉浸於此。”掛在他身上的日記,此刻終於又有了反應。也許是它有感知他人心理的能力吧,他居然開始一本正經地講解起來,而且聲音很輕很小,控制在剛好能被他聽到,卻不被其他人發現的程度,不複之前那般聒噪。
“如果實在無法理解的話你直接閉上左眼,再死死盯著哪一個咒靈就行!”感受到媒體變成一副死魚臉,霍爾姆斯又忍不住大叫起來。
是這樣嗎……
梅奇後跳幾步,閉上左眼,凝視面前的咒靈。
本來看上去有形有質的咒靈身體,此刻忽然變得透明了起來。
——光和……霧?那幾團閃爍著的不同顏色的光是怎麽回事?
脖頸上那道貫通為十字型的光,看上去明顯是面積最大亮度也最大的。
這就是它們的要害所在嗎?直接切斷大光團所在的脖子處……它們就會死,
就會消失吧?那個樞紐想來也應該是這樣。 但是,這裡著實有那麽一點讓事情變得麻煩起來的寬闊……
而且,樞紐的特征是什麽?光點更多?亮光更大?還是僅僅是體型更大更奇怪呢?
他略松開手指猛然一揮,一隻咒靈的手臂乾脆利落地被掃到了一邊,化為一塊塊破碎的鏽漬。然而它絲毫不顧源源不斷冒著黑煙的斷面,只是機械地怒吼幾下,再度撲了上來。
……他們完全不知道痛!
梅奇閃身避開讓它撲了個空,對準它的後頸,用力地揮下刀。
某種嘈雜的金屬碰撞聲響起,無論是聲音還是觸感,都像極了切進了一大堆散亂的零件之中。莫名的疏松感和遊離感借助利刃導致手臂,豪不合理地久久殘留而變換回普通的。
在這些還不如蟲蟻的凶惡怪物身上也找不到什麽自保本能和幫助同伴之類的東西……是因為能恢復傷勢嗎?
還是因為,它們本身就不那麽重要呢?
忽的,梅奇腦子裡靈光一閃。
對,還可以這樣!
將全副力量輸入骰子之中,為【法術位】充能——
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他將斧槍變回骰子,握緊了它。
虛幻的光帶在他背後呈現,擰成一股,銜為一個光輪。那一圈光輪之上有著六個泛著波紋的菱形小環。此刻,一個環中有一道閃電。
刹那之間,列缺霹靂,嶽巒崩摧。
一旁山崖之上凸起的岩石被一道銀色的匹練劈落,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滾落下來,卷起沙塵。
咒靈們終於是察覺到了不妙,從四面八方趕向某處。
——找到了,那重要的樞紐就在……!
唯一被趕過去的咒靈們試圖保護起來的地方!
擊退撲上來的咒靈,不顧其在自己腿彎血管處抓出來的深深裂口,梅奇閉上左眼,瞄準了暗處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手一揮,雷霆精準降臨在頸部的光點之上。
那身影慘叫著被燒焦了,身體散開,隻留下一小截斷裂的鎖鏈在原地扭曲為似人的形狀。梅奇本能地一抬手,那類人的身影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按進地面,不住發出鐵鏈相撞聲般的痛呼。
黑色的雷自虛空中落下,將它打成了一堆碎片。仍然有黑雷跳動於之上的碎片化作一團小小的星雲,又被無形的手向內壓縮,最終被捏製成一枚小小的骰子。
灰藍色的骰子被什麽染成了墨色,終於徹底變作一灘稀泥。
說起來很漫長,實際也不過就是幾秒鍾內發生的事情。只是在這期間,梅奇身上又多添了幾道傷口。
骰子消殞之際,所有的咒靈忽都僵立於原地,只是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甚至,一隻把利爪刺進梅奇肩膀的咒靈也是如此。它們都只能發出微弱的顫抖,以此證明自己並沒有消亡,仿佛在玩木頭人遊戲時那般滑稽。
“喂……先生……”梅奇的臉上勉強牽起一個笑容。
“……樞紐……應該是消滅完畢了。”
說著,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多謝了,少年。”
環繞在重重旋渦之中,紅發的劍士露出笑容。隨著他笑容的綻放,周圍的空氣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層柔而暖的金綠色。
“這樣一來終於能毫不猶豫地動手殺掉這垃圾了,我的時間可是很珍貴的。”
“Md……!!”咒靈的身體緩而重地蠕動了幾下,不停發出含糊不清的咒罵。莫名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華化為了重壓落地:它心急了。
它高舉起幾條也許還能勉強被稱為手臂的東西,困住的漩渦相互靠攏,不斷擠壓。
“你這是在給金屬拋光嗎?”亞倫以劍撥氣,隨著那幾道飛旋的物質做轉體運動,一時將那漩渦旋轉和撕扯的力量化為無。
——緊接著,空氣升騰起來。
隨著幾個小小漩渦飛散,接天的龍卷以咒靈頭目為中心霎時間拔地而起,卷入周圍的無數碎片,卷飛了房屋,削平了土石,終化為一股虛空中的濁浪,狠狠撞擊亞倫的身體。
瓊脂狀的身體波動得一波比一波劇烈,以不存在的發聲器官發出怒吼的咒靈頭目,正以引導力的咒法大肆攪動空氣。
然而龍卷風的中心總是不旋轉的平靜之地,亞倫知道。
他抓住各種物件在半空中調整方向來到中心,收臂收劍做出欲斬之勢。模糊的人影在沙塵中透出,拍打翅膀使自己置身於旋風中心,踩著一塊岩石俯衝而下。
——但是,咒靈自己當然也知道。
此刻,一小塊血紅色的水晶在他體內盡數溶解。
……來吧,過來吧……我還有血礦,還留有余力……待你落下的一瞬間,我就要用你的劍砍死你!
借助旋轉的勢頭,亞倫拍打翅膀使身體上下一百八十度倒轉,乘此勢揮出一道優弧。每一道試圖誤導揮劍的引力反倒被巧妙地避過又卷入,纏上劍身,被微妙的旋轉與抖動化為細絲龍卷,反倒加強了劍勁。
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輕而淡的動作下,空氣被重重地劈開,真正的真空化為了利刃,牽動了渦流,仿佛是碎紙機那樣將周圍的事物盡數割下、粉碎,產生新的更鋒利有力的渦流。摩擦產生的高熱使得劍身發紅,因高速產生了長長的拖影,像是流星所伴的烈火。
——不。
那的確,是燃燒著火焰的劍。
“初傳爪式.改,麇焚輪。”
金鐵交擊之聲被劍刃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咒靈頭部後下方多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怎麽會……?!怎麽沒牽引成功!?
咒靈柔軟疏松的半流質身體忽凝固了,被什麽壓成了一塊果凍。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頸上那個巨大的傷口外溢著黑氣。
……快修複!快修複啊!怎麽……身體不能再生了?!
“你固然可以移開我的劍,但是,你的咒法有缺點……那就是必定會牽動周圍的空氣,而且線路必定是旋轉的。”
“而我已經在劍上附加了【某人】給我的東西,只要接近你就大功告成。”
“可你……為什麽會直接衝下來?你不怕我還有留手嗎?你不怕我臨時變招嗎?你現在的狀態……怎麽可能接得住我的全力攻擊呢?”咒靈艱難地維持身體的姿態不凝固,卻只是徒勞無功。
“你毫無疑問已經是強弩之末……否則怎麽會待在原地難以動彈,並在能擁有更乾脆利落地解決我的方法時,采取那種最省力的方式?至於變招嘛……”他踩在越發凝固的咒靈身上,努力作出笑意的眼中燃燒著激憤的烈火,仿佛封壓著盛炎的漩渦,烈怒的霹靂,隻待下一刻盡數噴薄,將面前的作惡者斬裂,攪碎,焚燒得不剩下一點余渣。
“你沒辦法當場吸收大量血礦,證明你的力量,你的新咒法遠遠不夠完善,必定有所缺漏……至於對你弱點的推測只是瞎蒙而已,雖然我蒙對了,而且剛剛那一擊已經能把你的頭砍下來,我留力只不過我還想要泄憤罷了。”劍士的手握在了劍柄上。
因憤怒產生的青筋,已經爬上了他的手背、脖頸、眉角。亞倫背後的虛幻光輪上,一個龍頭符號流轉,變幻為肅穆的五芒星。
“那麽現在——”
萬聲皆寂,此時世界已然凝固。
“——下地獄吧。”
銀光一閃,此刻時間開始流動。
借著挺身旋轉的動作和引導力的旋動,劍刃與空氣野蠻地以堪比地殼運動的力度與重量互相摩擦,將之毫不留情地攪碎,蘸滿破碎融化的慘綠色,於大地上於天空中寫下遒勁有力的一筆又一筆,誓要篆刻在世界的骨架上。
“初傳爪式——”
聲音在扭曲。
光線被歪斜。
整片空間被帶動,卷入了兩種力量的對抗之中,不住移位,呈現出狂草般的粗糙與變形。
仿佛所有的物質,所有的時空,所有的法則以及試圖干擾都在劍鋒下被暴力地同化,被狂風卷起,凝聚,結合,旋轉,宛若浩瀚大海的咆哮,粗暴地轟擊在虛空中,毫無意外切碎了一切有形之物與無形之物,再將它們進一步肢解為無數銳利的碎末,化為威力的一部分。
而渾身被剝走一層又一層的咒靈,隻得被動地摶扶搖而上。
“——鹿旋風!”
一聲怒吼。
世界,崩壞了。
劍刃風暴每一道狂躁的渦流一刹那停頓,反轉,轟然吹響了吹向大地的烈風。
靛色的狂浪自劍身上奔流而去,混雜其中的破碎之物怒吼著嚎叫著,真空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刀刃,不留情面地將沿途的事物割下納入隊伍之中,在一波未停之際,又發起新的一波切割,周而複始,直至再無一個可割裂的物體。
面對誓要再現一次開天辟地的斬擊,置身於劍氣風暴之中的咒靈徒勞地發動著咒法,試圖阻攔狂風的衝鋒。然劍勢實在太過於一往無前,膽敢阻礙它的一切,都在被毫不留情地切斷:無論是空氣,是粘液碎片,甚至於自己,它都要盡數切下、粉碎。
終於,虛空露出一道虛幻的漆黑口子。
長飆轟然墜地,其碰撞的過程難以描述,所能準確記錄的只有結果。
仿佛被不可思議的恐怖巨口撕開,大地之上只有淒慘的瘡痍。
連綿的山脈,蜿蜒的河流,靜謐的湖泊此刻都已消失不見:山脈被削成隕坑,河流連河床都被挖走。留給原地的,只有上一刻還是大片無人荒山的,仿佛天地花費千萬年悉心打磨出如鏡般平滑的深邃幽谷。
狂嘯的颶風自遠處襲來,咆哮著拚命填補這一片真真正正的真空,直吹得堅實的山岩被撕作碎石飛灰盡數飄散。咒靈已經被切得連實體都無法剩下的碎片殘渣,自然也在這個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鎖鏈構成的人影呻吟著,向他伸出手。紅發的劍士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亞倫的手向下一按,黑色的雷電劈在了他身上。
“真不愧是……氣之聖劍啊。”
咒靈的話語沒有來得及在任何生物的思緒中凝固,就在慘叫聲中飄向了遠方。
灰藍骰子剛飄到他手中就被捏碎了,殘渣迅速變作漆黑,融為泥漿狀。
亞倫右脖頸上的野獸毛發,似乎增了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