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大江從西方雲起處浩蕩而來,向著東方天際滾滾而去。滔滔江水鋪展數千丈,充盈視野,壯闊難言。自大江南岸遠眺,北岸山嶺微渺虛淡,若有若無。
這是瀾江,源起於天山之上雪谷之間,奔流至東海之濱瀛州灣前。瀾江上遊地勢高,落差大,水流常倒掛成瀑,勢如猛虎;中遊多深溝峽谷,匯集溪泉無數,江深水急,險處不絕;下遊地勢平坦,水量豐沛,江面寬闊,支流眾多。
瀾江灌溉農田無數,便利了商貿運輸,使得兩岸物阜民豐,市鎮繁榮。時人有言,“天下靈均,江畔訪尋”,認為世界上美好的地方都集中在瀾江兩岸了。
瀾江下遊,華州境內,有一座巨城。城池外牆古舊,磚石斑駁,但雄偉依然。城內街道平整寬闊,建築鱗次櫛比,橋梁縱橫飛架,車馬川流不息。
這座古城中心有片湖泊,水光氤氳,輕籠寒煙。湖中有座島嶼,樹木蔥蘢,生意盎然。島上有座寶塔,層層疊疊,聳入青天。極目遠眺,湖島之上,薄霧繚繞,光華隱約,鬥拱飛簷,時隱時現,景象之美,不似凡間。
這座古城名叫江寧,因瀾江流過此處後分外安寧而得名。江寧城每隔三年,會有一大盛事,引動天下風雲。屆時各路仙師臨世,廣收門徒,天資出眾者可借此機會拜別凡塵,踏上仙途。故而這盛事被喚作仙緣大會。
這盛會召開之地,便在江寧城中心的湖島之上。有傳言稱天下龍脈盡匯此處,島上的伏龍塔正是為了鎮壓天下龍脈而立。由於這一傳言的存在,江寧城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龍城。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江畔龍城本是一派天高雲闊,風和日麗的景象,孰料忽然之間狂風大作,烏雲蔽日,天色轉眼晦暗下來,一場大雨蓄勢待發。
江面上,點點漁船紛紛掉頭向岸邊駛來,準備泊船;碼頭上,勞力們加緊裝卸貨物,忙得不可開交;街道上,行人、攤販神色焦急,腳步匆匆;院子裡,婦孺齊出,抓緊時間收拾晾曬的被絮、衣物。
一陣帶著涼意的勁風襲來,路人們衣袍鼓蕩,步履維艱,街角幾張碎紙飄飄蕩蕩,趁勢上天。不論是院裡的桃梨杏李,還是街邊的樟柳柏楊,都一齊隨著風勢搖曳生姿,沙沙作響。
不消片刻,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來,繁華喧囂轉眼安寧。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各色店鋪冷清異常,紛紛打烊。但也有例外的,此時城南某個街角處的青雲客棧便熱鬧非凡。鄉曲小子,販夫走卒,人頭攢動,摩肩擦踵,大堂內形形色色,熙熙攘攘的皆是前來避雨之人。
這雨來勢甚急,方才不過幾滴,轉眼便滂沱而下。街道上僅剩的幾個路人,一時間走避不急,也都腳下生風地逃進了客棧中。青雲客棧的大堂裡頓時喧囂衝天。罵罵咧咧的,嗟歎抱怨的,高聲談笑的,相互寒暄的,嘈嘈雜雜混作一團。話語聲不過兩步距離,就淹會沒在聲音洪流之中。
大堂正中的櫃台裡,一個年過半百,兩鬢斑白的老人招來兩個夥計搬桌加凳,自己則拎起長嘴茶壺走出櫃台。老人利索地給各桌倒上熱茶,招呼各路旅人。這老人正是此間客棧的掌櫃,名叫墨青雲。其為人友善,治店有方,頗為鄰裡敬重,隻老而無後一事,令人歎惋。
客棧前廳內,隨著夥計們不斷搬來桌凳,避雨的眾人陸續落座,嘈雜的大堂漸漸安靜下來。除去些許談笑聲,隻余下捧著熱茶啜飲的聲響。
臨近午時,
有些桌點起了酒菜。前來避雨的眾人通過交流,彼此漸漸熟絡。隨著熱騰騰的飯菜上桌,眾人情緒高漲,談笑的氣氛越發熱烈,大堂重又喧鬧起來,仿佛在開宴會一般。 酒食已畢,暴雨卻仍未消歇。隨著時間的推移,雨勢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猛烈,天色暗得如同黑夜一般。客棧內早早地掌起了燈,用微弱的光明驅走迫人的黑暗。
客棧外風斜雨橫,傾盆而下,更兼有雷聲滾滾,威勢懾人。陣陣疾風裹挾著雨柱潑灑在屋頂上,匯成一道道小溪從屋簷上水簾般傾瀉而下,擊在青石路面上碎成朵朵飛濺的水花。
漸漸地,許多旅人焦躁起來,共著不多的雨具匆匆離開。余下的也慢慢失去耐心,哪怕沒有像樣的雨具,仍冒著傾盆大雨歸家去了。最後還剩下幾個閑人和住店客,他們湊成一桌,一直聊到黃昏時分,客棧提前打烊方才散去。
入夜之後,風雨更甚。狂風淒厲地尖嘯著,暴雨密集地傾瀉著,雷鳴聲震耳欲聾。深沉濃厚的夜色像是要淹沒一切,熾烈的閃電卻又狂舞著把漆黑的蒼穹撕裂,幽深的黑暗與刺目的光明瞬息之間往複交替,勾勒出天地萬物明滅不定的輪廓。
墨青雲提著搖晃不定的燈籠沿長廊向後院走去,雨簾被橫風吹灑進走廊中,打濕了他長衫的下擺。他推開廊道盡頭的木門,眼前出現一座寬闊的庭院,正是他的住處。
此刻,踏進院子的墨青雲忽然怔住,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微張,身軀僵硬,滿臉的不可置信。
疾風驟雨灑得天地一片朦朧,有種似真似幻的迷離。院落正中長著一株粗壯的老樹,枝繁葉茂,冠蓋如傘。此時那株老樹通體籠著一層碧瑩瑩的光輝,安然挺立在狂風暴雨之中。
老樹枝葉剔透,色澤瑩潤,宛如玉石雕琢而成,周身四溢的光輝時漲時落,張弛交替,舒緩而規律地收縮、舒張著,像是在呼吸一般,透著難以言喻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