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忘了的記憶——
在城市最繁華的街道角落裡隱藏著一家音樂吧,提供酒,提供音樂。酒多是清淡而又不失韻味的,因為過度清醒會使人覺得薄涼冷漠;過度沉醉,又會讓人感到膚淺迷離。音樂都是民謠,在緩和的旋律中平靜地訴說,訴說愛情、訴說理想,訴說悲痛、訴說美好……
——訴說人生。
這家音樂吧沒有標語,也從來不宣傳,所以生客很難找到,音樂吧裡都是些老顧客。在音樂吧裡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上台彈唱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歌或是訴說一個故事,那麽今晚你的消費將會免單。所以來了很多次我也分辨不出誰是顧客,誰是駐唱,或者說這裡根本就沒有駐唱,每位顧客都是駐唱,每位駐唱都是顧客。這裡什麽限制都沒有,富豪能進,流浪漢也能進。不過無論你是誰,只要你在裡面大聲喧嘩就會被趕出去。曾經就有流量明星被趕出去,後來就再也沒在音樂吧裡見到過他。
音樂吧只有晚上九點以後才營業,音樂吧不大,和一個普通的教室一樣。在最中央搭有一個小舞台,舞台沒有話筒,沒有音響,只有兩把民謠吉他和一把古典吉他。只要有人在台上演唱,台下的人就會停止交談。或許是因為牆上掛著“隻願訴說,不願傾聽,是一種貪婪。”,也或許是因為台上的人與台下的人感同身受。
我去了很多次,沒有過免單。學過音樂,寫過歌,也有自己的故事。不過在我看來,我的音樂和故事與他們的比起來相差甚遠,沒有傷心欲絕的悲痛,沒有驚豔的美好,更沒有令人驚歎的人生,僅有一片未曾被人染指的白雲。
音樂吧一共有五個吊燈,中間一個,四個角落各一個,燈光不亮,似四月的月光灑在快要破曉的小溪。
不過,今夜的燈光格外暗淡。暗淡到無法看清人們的臉。
我到吧台拿了杯羅曼尼-康帝(Romane Conti),輕輕地含在嘴裡。淡淡的醬油香、花香和甘草味,芳香濃鬱,沁人心脾。
突然,一段音樂毫無征兆地闖了進來:
有多少人把青春埋葬在這裡
又有多少人在這裡尋找著回憶
你是否也像他人一樣背井離鄉
帶著心愛的她踏上北方
……
我想要珍惜卻還是失去
我喜歡晴天卻總是下雨
有多少人把青春埋葬在這裡
這熟悉的街道變了模樣
安靜地聽完,體內的溫熱一下子從胸口一直漫延到腦袋裡,眼框發熱,我強忍著淚水,不讓它奪眶而出。而後慌忙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無論是什麽,只要過了一定量便會事極必反。Romane Conti沒有了沁人心脾之感,現在隻感到喉嚨和腹部一陣陣燙熱。
我雙手捂住臉,找個位置坐了下來。深深地吸一口氣,慢慢呼出,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兄弟,需要幫忙嗎?”一位上身穿著深色西裝,公司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對我說。
“沒事,謝謝。只是一下子酒喝的有點多。”我看了他一眼,禮貌地回答。
“這酒啊雖是好東西,可是喝多了容易出事哦。”他將手裡的酒杯舉到眼前輕輕地晃了晃。
“是。”我敷衍著,然後躺靠在沙發上。
他帶著憐憫和些許自以為是繼續看著我,說“男人有時候就要勇敢一點,失去了就要勇敢地去追後來,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嗯。
”想到昨天他的故事加上內心的百複千雜,就沒去解釋太多。不過他似乎“依依不舍”。 “給你分享下我的故事,我覺得對你會有用的。”
“昨天聽過了。”我開口到。
“有點啟發沒?”他彎下腰問我。
“嗯……”我繼續敷衍他。
“真的嗎?分享,可以嗎?”
我的耐心已消耗殆盡。
“我出去接個電話。”我從上衣口袋拿出手機放在耳邊,往外走。
“好。”他輕聲答著。
一走出來,感覺空氣無比的清新,腦袋也沒那麽熱了。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時,才發現手機拿反了。
說實話,自己還真有點啟發:男人是要拿的起,放的下。而不是像他死皮賴臉,糾纏不休。我真不明白世界上會有人傻到天真地認為,只要說過永遠就真的會永遠。不過細想,真替他感到悲哀。
跟了五年的初戀因為嫌棄自己窮,和人跑了。而他沒有放棄,依舊每天給她發qq信息,被刪除了就發短信,被拉黑了就換手機號。他堅信終有一天女孩會回來,然後一切就會像從前一樣,因為女孩說過這輩子隻嫁他。持續了兩年,有一天女孩說自己回心轉意了。結果騙了幾萬塊錢就跑了。可男的依然相信她會回來,因為他知道她過得不好。所以直到現在三十七歲依舊未婚。
我還好,現在只有二十七。
呵,我又有什麽資格去嘲笑別人呢。他至少還有愛的人,想念的人。而我,看著這弦月將回憶翻了又翻,也找不出個此刻十分想念的戀人。
要說想念,只有她。
不是戀人,不是朋友。
慢慢地感到腦袋一部分物質在下沉,我試著走回音樂吧,發現世界在晃動。使勁地搖了搖腦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感覺到音樂吧的門在旋轉,旁邊的人也在旋轉,燈光也在旋轉,一切都在旋轉……
眼前一片恍惚,腦袋一直在轉,肚子裡的物質也在翻滾著,隨後一泄而出,一直在吐著,一直吐著……
過了很久很久,也許是很久——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什麽都沒有的沙漠。自己站在沙漠的中心,感到十分恐懼,我只能奔跑, 一直奔跑,雙腳慢慢變得沉重。突然,眼前出現了一棵開滿桃花的樹,絢爛至極。我興奮地衝上去,桃花一瞬之間飄落,一瓣一瓣慢慢地在沙地裡消失,直到什麽都沒有。
我癱坐在地上,環顧四周,依然是不見邊際的沙漠,抬頭望去,空中一片黑暗,連殘星也未曾見到。我飛向漆黑的夜空中,再次流浪——
夜空令我更加恐懼。沙漠帶給我的是二維的寂靜,夜空帶給的是三維的寂靜,四面八方的寂靜。來路的痕跡無法可尋,前路更是虛無縹緲,嘗試著坐下只能一直落下去。我只能像一條落入大海的鯉魚,無所適從地遊著——
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道光,我轉過頭去。
“夢藍,你怎麽也在這啊?”我興奮地抱住她。
“跟著你來的啊。”夢藍說。
“你是什麽時候跟著我的?”
“從開始到現在。”
“開始?——現——在?”
“嗯,太黑了,我怕。”
“沒事,有我呢。”我摸著她的頭。
勇敢其實很簡單,只要身邊有想保護的人,就會變得勇敢。我們彼此照亮各自的星空,時而相遇,時而分離;時而勇敢,時而恐懼。就這樣一直飛著,沒有目的,一直飛著。但我再也不會放棄,即使就這樣永遠流浪,因為我知道無論世界如何恐懼,如何寂靜,依然有人在等著我去摸著她的頭,說聲——沒事,有我。即使自己比她還要破敗不堪,比她還要一無是處;即使,我們永遠也不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