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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醉孤煙》第33章 莫道不絕情
  踏入宮門,她一眼便看見了自己早些時候擲在地上的那把清泉寶劍。劍身三尺三,鋒芒展露,寒光凜凜。

  忽來的一番懊悔,武孫玉蘭不禁一聲苦笑。

  這便是自己要拿來與孫婉兒對峙的兵器,信誓旦旦,要與母親恩斷義絕。多麽豪壯的氣結,威武不能屈。這滿身氣節,卻用在了自己的母親身上,用在了那個孤身入谷底,擒金鼠,取金膽,一夜未眠而為救自己身中劇毒的母親身上。

  武孫玉蘭緩緩的拾起劍來,將它掛在壁上,自顧掌燈,去向了早時母親所坐的座上。身前是兩方藥桌,身側是堆積如山的各色藥材,身後是千卷萬冊的藥譜與秘籍。

  她也想,若遍覽群書,能否尋出一條可救母親之法。火紅的燭光映在她這張沉凝的臉上,她淺淺的皺起眉頭,心想:“若是父親武起在,一定有法可以救下母親罷?”。

  念頭剛起,她又忽然怒目,才冷冷自顧哼了一句:“武孫玉蘭!他已不是你的父親!”。

  夜幕十分,細雨初歇。這祭陽谷中的百葉宮,透過紗窗,燭光映來,仍可見宮中有人影晃動。

  武孫玉蘭滿身疲倦,她掂起腳來,又取下一冊卷軸,攤開來置於桌上,又順手換了一根新的紅燭。左側堆積起來的書籍、秘籍,已然蓋過了她的身子。她瞥眼望了一眼宮外,黑茫茫一片,像極了那日自己在寢宮時,站在宮前等候母親消息的場景。武孫玉蘭望了片刻,終是儼然一歎,又複埋頭在桌上的卷冊之中。

  天明時,武孫玉蘭拖著沉重的腳步,漸漸走出百葉宮來。早起勞作的仆人們看見了她,紛紛避之,即害怕而又詫異。

  不知這一夜是如何煎熬,平日裡光鮮亮麗、朝氣蓬勃、美麗動人的小少主,此時雙目低垂,雙鬢竟生出了許多如白霜一樣的華發。

  可她至今日,年方二八。

  這一夜,孤燈清影。既有倦,也有悔,更有恨。

  倦是自己對孫婉兒所受之毒,仍然束手無措,痛苦茫然之倦。

  悔是對自己不聽孫婉兒之言,擅自出谷,遇上了陰山老道,而惹下這陰山屍毒,直至今日之果。悔不該出谷而去,悔不該對白邙動情,悔不該沒聽母親教誨。

  恨?...武孫玉蘭恨的太多。

  對陰山老道種毒脅迫之恨,對刺客白邙絕情冷漠之恨,對武起拋棄妻女之恨,甚至是對上天為何不佑孫婉兒之恨。

  可越發想得明白了,武孫玉蘭才真真切切的知道,這一切的罪責,不過是自己。想得越透徹,便越心死如灰。她穿過行廊,來到母親的寢宮前,輕輕啟門入內。床榻上,孫婉兒雙眸微閉,素面如花。武孫玉蘭抬手將窗台掀起,窗外一陣清風拂過,揚在了孫婉兒那烏黑柔亮的發絲上。

  這美人兒,即使是沉睡中,卻如落入凡間的仙子般,美豔動人。

  隻不知,這一睡去,是否此生還能複醒...

  武孫玉蘭不由多看了幾眼,隨即轉身而去,宮門外,她看見昨日答話的那位十六七歲的青年男子,正提著一方食盒,往此處匆匆趕來。見到武孫玉蘭立於門前,這才將食盒放下,躬身作禮道:“奴才見過少主!”。

  武孫玉蘭輕蔑的瞥了一眼,十分冷淡的問道:“你來此作甚?”。

  “稟少主,谷主雖昏迷不醒,然若水米不食,隻恐不虞。奴才心憂,這早早的便弄了些肉末粥,想著要為谷主喂服下。”青年起身答道。

  聽到這青年所言時,

武孫玉蘭不禁心中一顫。不想這一個奴仆,竟能夠對孫婉兒如此上心,這讓武孫玉蘭不禁細細打量起面前這個俊秀英氣的少年。  雙目清澈,面容素雅,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彎英挺劍眉。

  “你叫甚麽名兒?”武孫玉蘭問道。

  “奴才喚作孫杓兒,此前為平江人氏,因流浪山野,被谷主所救,帶往此處,至此做了谷主半個月貼身奴仆。”青年恭敬答道。

  “孫杓兒?你也姓孫?”武孫玉蘭好奇道。

  “奴才小名杓兒,孫姓乃是谷主先前所賜,故喚作孫杓兒。”青年躬身道。

  武孫玉蘭聽罷,宛然一歎。覺得孫婉兒對眼前這個俊俏小生,倒似有幾分喜愛,若讓他來照顧孫婉兒,日久經年、甚至余生,倒也是件幸事。

  “如今谷主身負重傷,昏迷不醒。你若還念,我便將她托付與你,你自當日日夜夜好生照料。你既是谷主的貼身奴仆,日後這些擦身子換衣裳的活兒,你自當服侍,我命你日夜同宿,不得疏忽半點,若是谷主有複蘇跡象,須速來報我。”

  武孫玉蘭一聲道完,衣擺翩翩,那青年還未抬起頭來,她卻已行至這行宮走廊的末梢,匆匆而去。

  孫杓兒側臉,他看了看這位年輕、如自己一般大的祭陽谷少主,俊眉一緊,略有沉思。片刻後,他彎腰拾起食盒,“吱悠~”一聲,推開宮門,入內而去。

  ......

  一刻後,祭陽谷中的田園居落,武孫玉蘭緩緩渡步。今日和風細軟,水田邊,農夫仍是那些農夫,他們低頭耕作,不敢抬頭。武孫玉蘭臨於園中,她一眼看見的,便是不遠處的那道祭陽谷石門。

  想起那日,自己領著白邙,穿過幽徑來到此處,仿佛歷歷在目。可如今又何曾想,事至如此。

  就這樣,她便一人站在原處,不知沉思著什麽,淺皺眉頭,漸漸入了神。

  一陣風襲來,卷來一瓣落花,跌在她的眉間。她挽手取下,捏在了手中。不知是突然想起了甚麽,她連忙轉身,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武孫玉蘭領著孫杓兒出現在祭陽谷地牢前,臨近地室入口時,武孫玉蘭輕輕駐步,眉間一台,對孫杓兒喚道:“你去牢中看看,看地牢中關押之人如今氣色可好?”。

  “若是氣色俱佳呢?”孫杓兒晃腦問道。

  “氣色俱佳,你便將他枷鎖解下,啟開谷門,放他出去。”武孫玉蘭十分沉靜道。

  “若是氣色欠妥?當如何?”孫杓兒複問。

  “氣色欠妥...”武孫玉蘭聽罷,一道幽怨頓時在臉上展露,她隻喃喃的自言自語了好久,終是低下眉來,哀聲歎道:“罷...若是氣色欠妥,你也將他枷鎖解下,啟開谷門,放他去吧。”

  道完,武孫玉蘭從腰間取下兩把細長的鑰匙,放到孫杓兒掌中道:“這一把青銅鑰匙,便是那山谷石門的門閥鑰匙,另一把鐵鑰匙,便是地牢枷鎖上的鑰匙。你放他時,若他問你為何放他,你便說:玉蘭姑娘屍毒發作,性命不保,谷主孫婉兒因此大發雷霆,要責難於他。你念在他年輕後生,余生大有可期,便趁谷主歇下後私自偷來鑰匙前來救他。”

  “是!”孫杓兒聽罷,頓時應允,便要接下鑰匙,又被武孫玉蘭攔下。

  “解開枷鎖後,你即告訴他,他已身中軟筋散,數日內無法運用武功內力,若不趁早亡命,隻恐性命不虞。切記切記。”武孫玉蘭吩咐道。

  “奴才記下來,還有甚麽需要說的嗎?”孫杓兒仰面問道。

  武孫玉蘭一番渡步,呆滯了片刻,才一拂袖甩手。

  “就這些了,你去吧。”武孫玉蘭道完,即將手中鑰匙放到了孫杓兒的手掌之中。只在孫杓兒接下後,武孫玉蘭又忽然目光凌厲的看著孫杓兒,冷冷道了聲:“杓兒,你不會拿著谷門鑰匙,打開谷門後,也不再回來了罷?”。

  “少主因何要說‘再’這個詞?奴才從未私自出谷過半步。”孫杓兒忽顯委屈道。

  武孫玉蘭這才舒眉,自顧歎了聲:“你去吧!”,而後啟步,離開了此處,不知所蹤。

  半刻後,武孫玉蘭沿著樓梯,登上了谷中的一處亭台。亭高三丈,立於桃林一側,立於台上,可遠眺見祭陽谷西南側大片田園,和田園後方的那一道萬斤石門。

  她便在此呆呆立著,聚精會神的看著石門處,只有衣裳隨風搖擺,武孫玉蘭卻是連眼皮都不敢多眨幾下。

  忽然間,武孫玉蘭眉心顫動。她終是看見了那個讓她傾心的男子,蓬頭垢面,衣裳不整。他正隨在孫杓兒身後,沿著園中幽靜,慌慌忙忙的向山谷石門處行去。行至石門下,孫杓兒摸出鑰匙小心啟門,白邙則十分慌張鬼祟的環掃四顧,只在石門“噌!”的一下應聲開啟後,白邙甚至頭也未再回過一次,這番出門而去,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白邙瘋狂的疾奔,山澗濕滑,期間又摔倒在泥濘中,起身來時,臉上、發上、衣裳上,盡是泥汙。

  他已不願再整理發容,髒了衣裳,汙垢遮面,一陣瘋狂逃竄,連滾帶爬,這是何等的卑微與狼狽不堪。

  武孫玉蘭忽然一笑,這一抹笑容掠過嘴角,而又稍縱即逝。她看著白邙便這樣出了谷門,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或是釋懷,或是淡然。武孫玉蘭心想,或許白邙終究已不是那個,一隴雲袖飄袂,青紗渺渺,而又英氣颯爽、俊美高潔的白邙。

  武孫玉蘭卻還能想象出,白邙那雙銳利而又冷漠的眼,高傲孤清,他抱著刀,行走在姑蘇巷尾,舉酒入喉,於漫天白雪中回眸一笑。

  可白邙再也不會許她如此笑容,這走時,也未再回頭看過一眼。那些如攏了半世的煙雨,如清風拂面,如冰雪消融般能夠使得武孫玉蘭頓時沉迷的笑顏,再難有。

  他是個專情的人。可他又何嘗不絕情呢?

  武孫玉蘭一道哀歎,樓台中,風卷疏簾。忽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悠悠傳來。武孫玉蘭回首一顧,正是孫杓兒送走白邙後,獨自歸來。他立於武孫玉蘭身側,十分恭敬的將兩把鑰匙拱手奉上。

  “那麽...你見他時,他氣色可好?”武孫玉蘭接過鑰匙後,垂首問道。

  “尚好!”孫杓兒平靜道。

  “他有無問你,為何私自放他?”武孫玉蘭複問。

  “問了,奴才照少主所教回答。”孫杓兒躬身道。

  “他隻我性命垂危,是何說法?”武孫玉蘭皺眉緊張道。

  “他說...他已無顏見你,隻想逃離此處。”孫杓兒小聲道。

  “死都不願見?”武孫玉蘭忽然悲道。

  “他未說,走時,也未回頭。應是如此罷?”孫杓兒道罷,仰頭一笑,行禮過後,便輕輕下了樓梯,抽身退去。

  武孫玉蘭獨自於亭台上,沉默良久。恍然間,一聲苦笑。她知,這一別,或是永久。可她如何能原諒一個,即使知道自己將死,也不願再見最後一眼、而匆匆亡命的白邙...

  難道正是互救一命,各不相欠?可畢竟自己如此用心,竟換不了一個“謝”字。

  武孫玉蘭一道哀聲,掉落在亭台中,隨後被微風吹散。

  此處,人去,樓空。

  巳時三刻,祭陽谷的武家祠堂中,武孫玉蘭長跪在地。她摸出一道紅木靈牌,十分肅穆的放置在祠堂的靈位架上,這到靈牌上書,正是她父親武起字號。

  三炷香,九叩首。

  雙目如血,烏白長發,她面容沉靜而又肅然,緩緩抬起手來,立掌於此,一聲厲聲,宛然長喝:“我孫玉蘭,於列祖宗前立誓。此生,再不為情擾、不為愛困。雖為女子,可自強不息,發奮圖強。誓要將祭陽谷,發揚光大,若有違背,願請神罰!立誓於此,孫玉蘭,此生不悔!”。

  .......

  一道蒼穹闊語,氣勢如雷。話音落時,語音繞梁,久久未歇...

  桃花落,佳人素面,挽手摘下一瓣。

  紅唇、金釵、長裙擺擺,穿桃林而過,消失在了,這道世外山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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