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感覺?十六條性命就這麽沒了。”

　　陳子雲走了過來，拿起楚辰掉落在地上的手帕，在水裡擺了擺，擰乾後親自為他擦乾淨了臉上的血痕。

　　若不是這房間裡散發著濃厚的血腥味兒，那倒是一派父慈子孝的祥和樣子。

　　楚辰望著一地殘屍，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沒有回答陳子雲，而是低聲問道:“現在能告訴我，他們都犯了什麽罪了麽?”

　　“在鷹眼裡，不要用疑問來回答疑問！”

　　陳子雲皺起了眉頭，厲聲喝道。

　　不過過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他伸手指了指牆上釘著的劉若，死不瞑目的樣子甚是可怖:“這個，與自己嫂子通奸，被揭發以後惱羞成怒，殺了自己的親生哥哥。”

　　見到楚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的樣子，陳子雲笑了笑，又指著地上一個財主打扮人的屍首:“這個，強搶民女，欺壓百姓，最重的一條，滅門。”

　　楚辰聽到這裡，終於是提著大戟緩緩站了起來，眼神不複先前的迷惘，又恢復了以往的清亮。

　　他不太怕殺人，但是他害怕濫殺無辜。

　　“這個老乞丐，無罪，但是他總在玉門關裡晃悠，太礙眼了，我就把他抓過來了。”

　　這時，陳子雲又指向了先前楚辰見到的唯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調笑著說道。

　　“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就算是乞丐，他也沒有罪！每個人都想活下去，有錯嗎?”

　　無罪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楚辰的耳邊炸響，讓他瞬間失去了那份淡定，整個人都變得焦躁起來，甚至都忘了，這裡是軍營重地，而面前的這人，是涼州四牙之一的陳子雲。

　　陳子雲抬起頭來，面容如同生鐵般堅硬，看著楚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等你上了戰場，被你殺的人，都是無辜的。他們也只是為了活下去。”

　　“戰爭本身沒有仁慈可言，也不可能不死人，在這樣你死我活的戰鬥中，你殺不死你的對手，死的就是你。”

　　楚辰低下頭來，不再說話。

　　他雖然明白陳子雲的意思，但是還是不太能接受陳子雲的做法。

　　這個老乞丐和老七一樣，都是差不多的年紀，當時向他揮動大戟時，楚辰整個人都停住了一會兒，若不是陳子雲在一旁如同催命一般的倒數，他定然會放下手中的家夥，和他坐下來好好說道一番。

　　畢竟老七曾經和自己說過，天下乞丐是一家。

　　都是天為被地為床的，有事沒事的時候總得相互幫襯幫襯。

　　“燕三兒，把大公子帶到繡衣房裡，教他些鷹眼的規矩。”

　　陳子雲拍了拍手，立馬有一個年輕人打開一側的房門走了進來。

　　那年輕男子著一件雪白的直襟長袍，腰束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其上隻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墨玉，形狀看似粗糙卻古樸沉鬱。

　　一頭黑發用一根白絲帶隨意綁著，沒有束冠也沒有插簪，額前有幾縷發絲被風吹散，和那銀絲帶交織在一起飛舞著，顯得頗為輕盈，是一派風流公子的打扮，只是那略微下垂著的眼尾和烏黑的眼圈讓他看起來很萎靡的樣子。

　　“跟我走吧。”

　　叫燕三的男子對著陳子雲點了點頭，便又聾拉著腦袋走了出去，從頭到尾壓根都沒抬頭看楚辰一眼，整個人顯得很是疲憊。

　　有些渾渾噩噩的楚辰下意識地跟著燕三走進了東邊的房門。

　　連著穿過好幾個房間後，燕三好像突然想起了些什麽，

突然又折了回去，隻留楚辰一個人在門口等著。　　這個房間，是一個只有一個小小窗口的刑房，兩塊石頭做成的十字架上吊著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白色的囚衣已經被鮮血染成了褐色，在微弱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的陰森。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如同餓狼一般凶狠。

　　“看來鷹眼是沒人了，就連十幾歲的小孩子都找來當新的走狗了！”

　　見到是一個稚嫩的面孔，那男子有氣無力地唾罵了一句，咳嗽了好幾聲，這才又重新低下頭來，一動不動，仿佛耗盡了精神一般。

　　楚辰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在門口等著，不知為何，眼前的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和燕三很像，但具體是哪裡像，他卻又說不上來。

　　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燕三才回來，這次他手裡多了一柄黑色的長刀。

　　他進門後，先是看了看吊著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問道:“孔左，已經半個月了，你還是不想說?”

　　“去你娘的！”

　　那男人叫罵了一聲，就連頭都懶得抬。

　　“這麽有骨氣的西蜀碟子，你還是頭一個。”

　　燕三隨手拿起了一旁刑架上掛著的黑色軟鞭，朝著架子上的男人便抽了過去:“這是獎勵你的。”

　　楚辰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數著，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下。

　　“走吧，去繡衣房。”

　　眼前的男人不聲不響，燕三似乎也失去了興趣，將鞭子隨手一扔，便帶著楚辰穿過了這個窄小的房間。

　　臨走前，楚辰瞟了石架上的男人一眼，卻發現那男人也正看著自己，瞳仁如同燈籠般明亮。

　　他右手朝著楚辰豎起了兩個手指，用只有楚辰能看到的嘴型低聲說了些什麽，這才又重新地下頭去。

　　“剛剛那個，是西蜀國師劉玉龍的徒弟，叫做孔左，算是鷹眼這些年來抓到的最大的一條魚了。”

　　走進了刑房後面的房間，燕三才和楚辰解釋道。

　　這個房間與隔壁的陰森可怖完全不同，這裡完全就是一個書房的樣子，筆墨紙硯在書桌上依次陳列著，一樣不少。

　　“至於陳子雲和你說的話，不必當真，你可以把今天所殺的人，當成入夥的投名狀。”

　　見到楚辰還是一副驚魂未定，好像失了魂的樣子，燕三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濫殺無辜就是鷹眼的行事作風嗎?這和那些山賊匪寇之輩又有什麽區別?這也能算得上是涼州的精銳之師?”

　　楚辰呆呆地看著大戟兩耳上新鮮的血漬，一連串地問道。

　　燕三扯過書桌前的凳子坐了下來，看著眼前的楚辰，呵呵一笑:“你是將軍的義子，我也不瞞你，鷹眼的宗旨，向來是寧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若是因一時的心慈手軟與遲疑，放過了哪個西蜀混進來的碟子，讓人泄露了軍機情報，那死的人，只會更多。”

　　“可那個老乞丐，總不能是西蜀混進來的碟子吧！為什麽一定要我動手?”

　　楚辰將大戟放在了地上，輕輕撫摸著腰間的春水。

　　他不由地想到，要是這個時候師傅也在就好了。

　　燕三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有些事情，是雲哥兒的安排，我不能說，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凡是在這間粘竿處裡的人，沒有一個無辜的人，包括我和雲哥兒。就算是死，也是那種死有余辜的。”

　　見到楚辰只是抱著刀不說話，燕三挑了挑眉毛，又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將軍非要送你到斥候營來，還指定要你呆在鷹眼，依你的性子，明明是送到紅雲裡頭好些，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你小子就呆在這裡好好學，總沒有人會對你有壞心。”

　　聽得出燕三的一番好意，楚辰這才點了點頭。

　　如果說鷹眼是整個涼州乃至大夏最頂尖的諜報部門，那麽“紅雲”便是讓所有敵國都聞風喪膽的狼虎之師，這是一支真正的鐵騎。

　　僅有五萬人的“紅雲”，是李存瑞縱橫天下威懾八方的直屬部隊， 它的威名不是傳出來的，而是在春秋中用鐵血鑄就，用敵人的血液澆築出來的。

　　唯一能與紅雲相提並論的，只有那支陪著吳皇征戰草原的“鐵浮屠”了，只是兩者從未有過正面交鋒的機會，讓人不由地覺著有些可惜。

　　“我要在這裡呆上多久?”

　　站在燕三身後，楚辰眼睜睜地看著他研墨、提筆、書寫，仿佛都忘了有他這麽一號人存在，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到。

　　“大將軍說了，什麽時候你能學到我的一身本事，便放你回去。”

　　燕三輕輕撚了撚手中狼毫上的墨水，渾然不覺那漆黑的濃墨已經沾染到他素白的手上。

　　他只是想笑，想要學盡自己這根在鷹眼呆了幾十年的老油條的渾身本領，那得多少年的功夫?一年，還是十年?

　　“只是學武嗎?”

　　楚辰又問了一嘴，只是眼神中充滿了希冀。

　　他恨不能現在就連滾帶爬地騎馬跑回自己在涼州裡那個溫暖的小屋，重新跟著梅花去認認那些看起來如同妖魔鬼怪一般的字。

　　更想趴在美人師傅的懷裡痛哭一場。

　　“一身本事，你說呢?”

　　燕三將手中的毛筆放了下來，用手提起自己剛剛寫著的宣紙，看著楚辰，笑著說道:“來，看看三哥的書法，這幾個字寫的怎麽樣?”

　　“屠龍者終成惡龍?”

　　楚辰抬起頭來，試探地念出了宣紙上面寫的幾個字。

　　燕三這書法，讓他屬實不敢恭維。要是放在自家師傅那裡，想來多半是要給打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