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擺設後,73331緩緩地穿行在這片死寂的棚舍區。雖然鼻子裡已不再有霉味,可她分明感覺得到,這裡的一切都已腐朽,一切都了無生機。
但當穿過最後一排棚舍,來到棚舍區的盡頭時,迎面而來的景象不僅讓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更讓她張開的嘴久久無法合攏!
見只見,一片花海!
不同於白色的雪晶花海,73331的眼前是一片絢爛的花海:紅色、粉色、紫色……各種濃烈的色彩層疊交匯,激發出無與倫比的活力!
如果說,剛才所看到的都是破敗,那麽此刻映入眼中的則盡是美麗;如果說,剛才所聞到的都是腐朽,那此刻衝入鼻尖的則盡是芬芳!
走進絢爛的花海,73331隻覺美得令人眩暈。隨後牽過一枝玫瑰,她正想聞一聞未被采摘過的芳香。可出乎意料地,她的指尖卻傳來一陣刺痛——血溢了出來。仔細查看之下,她才發現玫瑰花竟是有刺的——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
花海無垠,樸實的滿天星點綴在繁花之間,頗不起眼。可不知怎地,73331的目光卻被那種樸實深深吸引。
甚至於,她還情不自禁地摘了一朵,插在自己的發跡。而她心中亦不禁自嘲:原來自己和三妹並無分別。
漫步花海,輕輕的風,濃濃的香。女孩的天性讓73331暫時忘卻了所有的困惑,也讓她深深沉浸在這難得一見的美景中。
這一刻,無數姹紫嫣紅映襯著她黑色的臉龐——是美麗,更是青春!
正陶醉著,73331忽然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刺啦’聲,鼻中也聞到了一股隱隱的臭味。詫異中,她循聲而去,循味而追,僅僅幾十步後,她就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人。
只可惜,得償所願的一刻,她非但沒有任何釋然、任何欣慰,反而有了更多的震驚、更深的困惑。
人——五個跪著的人,五個散發著惡臭的人——花香都無法遮掩的惡臭。
73331甚至無法確定,這五人是否真的是雪晶女?
因為她們身上穿的,與其說是沒洗乾淨的衣服,不如說是肮髒破爛的布條。而比這些布條更肮髒的,是她們滿臉滿身的汙漬。塵土人若和她們比較起來,完全可以稱得上是衛生模范。
73331也無法辨認,這五人究竟有多老?
因為她們黢黑的臉龐上皺紋層疊,毫無生氣,恰如一塊燃盡的木炭。而比皺紋更蒼老的,是她們渾濁呆滯的眼神。說是已斷了氣的死人眼,相信亦不為過。
五人中,有一個人的臉上,更還有兩道疤痕——左右臉各一道,雖不深不長,卻也觸目驚心。
疤痕臉率先發現了73331的到來。可她既沒有半點驚奇、半點欣喜,也沒有任何與73331打招呼的欲望——就好像73331根本不存在。
漠然中,疤痕臉繼續著自己手中的工作:用一隻手夾住玫瑰花的下緣,另一隻手則緊緊握住花莖,然後自上至下一擼而過,整個花莖上的刺全部脫落。
見此一幕,73331再一次深深地震驚了!
她心想:剛才自己僅僅是輕輕一碰,手指就被扎出了血,可眼前的人卻能徒手除刺。難道這些人不怕扎嗎、不怕疼嗎?
面對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盡管心中有著無數的疑問,73331卻不知該從哪問起。而跪著的五人則用她們砂紙般粗糙的手,繼續摘著一朵又一朵的花,
除著一枝又一枝的刺。 當看到五人的膝蓋在泥濘中越陷越深,73331忽然想到:即使這些雪晶女犯了錯,但她們仍然是人,仍然有著生來為人最起碼的權利——站著的權利!
一念至此,73331終於理清了頭緒,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麽要跪著?”
沒有人回答,甚至沒有人抬起頭,所有人都在繼續手中的工作,就仿佛根本沒聽見。
對此,73331既不失望,也不意外。忍著刺鼻的惡臭,她走到疤痕臉的身旁蹲下。正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可她卻突然放棄了——不得不!
因為湊近了的緣故,她清楚地看見,疤痕臉的嘴唇已乾裂成龜殼狀。透過嘴唇的縫隙,她甚至看見,疤痕臉的舌尖上沒有口水——只有塵土。
刹那間,一股極度的心酸湧上了心頭,令善良的73331忍不住已有些哽咽!
在這金字塔之下、圍牆之內,沒有人不知道水的可貴。因為即便是雪晶女,每天也只能洗一次臉。洗完後的水,還要收集起來清洗衣物。而塵土人則根本沒有洗臉水,只有一點點喝的水。
但眼前這個疤痕臉,這些跪著的人,恐怕連喝的水都沒有。
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會有如此殘酷的懲罰呢……73331不願再想,也不忍再想。 她只能趕忙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木壺,遞到疤痕臉的面前。
“你渴了吧?”
疤痕臉毫無反應,依然繼續采花除刺。
無奈之下,73331也隻得把水壺送到疤痕臉的唇邊,並柔聲道:“水,是水!”
聽到‘水’,疤痕臉雖依舊沒反應,其他四人卻仿似被扯動的木偶——機械地轉過頭,目光僵硬地盯著水壺。片刻後,其中一個滿臉皺紋的人終於說話了:“疤臉是個聾啞!”
原來如此!一滴悲憫的淚劃落73331心底,但她臉上卻現出了笑容。格外溫暖的笑容中,她一邊把水壺塞到疤痕臉的手中,一邊用手比劃喝水的動作。
這一次,疤痕臉終於有了反應:顫抖著攥緊水壺,顫抖著把壺嘴送入口中,顫抖著啜了一口——小小的一口。伴著她的吞咽,其余四人的目光都變得極度渴望,喉嚨也都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
當水壺在五個人手中傳遞一圈,再次回到73331手中時,本就半瓶不到的水,已是蕩然無存。
盡管仍沒有任何交談,但此時,73331對她們悲慘的生活已感同身受——連生存所必需的水都沒有,其他的自然也就更不必提了。
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慘中,73331最想問的還是最初的疑問——最無法理解的疑問:“你們,為什麽要跪著?”
“導師說我們太髒了,站著工作會玷汙這裡的景色,所以我們只能跪著……咳、咳,趁著導師還在地下,你快走吧。”說話間,滿臉皺紋的雪晶女已是咳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