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寒天閉上眼睛,腦海中是這些年行走江湖的點滴片影。
人總是會從客觀的事物當中學到些什麽的,洛寒天不由自主地問自己:我這麽些年行走江湖,學到了什麽?
當年,力挫一眾判官師父的自己懷著一腔熱血走出雲霧繚繞的禁地,來到江湖之中。
洛寒天最初的想法是通過這一番行走,他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畏懼的人。
那麽,這麽多年的行走,自己如願以償了嗎?
洛寒天捫心自問,覺得沒有。
若是非要說說這個世界教會了自己什麽,那大概是妥協吧。
任何人,只要待在人間的時間久了,各種因果便能將你束縛得無計脫身。
然後,你會遇到一些以前你從來沒有遇到過困境。
然後你只能取舍,取舍,取舍。
總有人會逼你不停地進行取舍。
直到有一天,你被人間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熱血冷了下來。
起初的時候,江湖會給你一些甜頭,然後一步一步,一絲一絲地剝奪你的自由和夢想。
比如說,你會在某個無人問津,無人陪伴的夜裡,孤獨寂寞透頂之時收獲幾個朋友。
然後,他們會極其恰好的補充你那個時候內心的空虛。
那一刻,直教人覺得遇到了知己,邂逅了紅顏。
簡直是得到了上天的賞賜,讓你覺得無比榮幸和感激。
大可一種可以明日死去,亦能無怨無悔的感覺。
然後,有一種事物會在你最開心的時候給你一計當頭棒喝,喚醒你。
它名叫現實。
洛寒天就遇到過,甚至因此耿耿於懷了多年。
那是一個冬夜,初出茅廬的洛寒天獨自一個人提著一壺酒在一個四處漏風的破廟裡歇腳。
洛寒天為了取暖和驅趕野獸,生了一大堆火。
然後,一戶迷路的人家循著火光來到了此處。
那一夜,洛寒天與這對小夫妻相談甚歡。
男子俊朗,女子俏麗,洛寒天眼裡當之無愧的一對璧人。
第二天,他們道了別,各奔東西。
原本,這次相遇是多麽美好的一段萍水相逢,能在彼此的記憶中留下許多美好的印象。
但是,第三天洛寒天下山的時候看到了極其淒慘的一幕。
男子被粗繩綁在樹上,手腳盡斷,人還沒有斷氣只能哀嚎。
女子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躺在地上,身下汙濁一片。
一群強盜圍著他們笑。
笑聲刺耳。
什麽樣的人該死?
洛寒天那天就遇到了。
洛寒天至今還記得,他拚著下一刻自己便會倒在地上被野獸叼走的疲累,硬生生地將這夥強盜一個個的追殺殆盡。
那個時候,洛寒天一劍取了強盜頭子性命後,這夥強盜就四散而去。
洛寒天只是一個人,無力分身,不可能同時追擊所有的人。
於是,他環視一周,牢牢地記住了每一個強盜的背影。
然後,整整一天時間,洛寒天行走在追殺敵人的路上,腳步一刻都沒有停歇。
終於,洛寒天在這一座山裡來回奔走一圈,殺光了所有的人渣。
砍下最後一個強盜的人頭後,洛寒天才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了這對苦命的小夫妻身前。
他想救他們,如果可以的話。
實在不行,給他們其中肯定活不下去的人,那個手腳盡斷的男子,
一個痛快。 但是他來時,一群官兵正舉著火把,拿著畫像,用官刀左右撥弄著兩人的頭顱進行著身份比對。
洛寒天停下了腳步,躲在暗處。
他看到女子光著身子,蜷縮在男子腳邊,驚恐地看著官兵們瑟瑟發抖。
洛寒天他已經走不動路了,只能被迫離遠一點。
然後洛寒天聽到有官兵說道:“他們兩個殺人犯逃跑時遇到強盜,真是活該……”
殺人犯?
洛寒天難以置信,但是最後思索之後,開始明白了為什麽他們會深夜出現在破廟裡。
他們也不是好人?
強盜一定更壞?
洛寒天的雙腿麻木,他隻憑著一腔熱血和不平便幫這對夫妻報了仇。
有些後悔,打算離開。
但是,洛寒天的腿失去了知覺。
原來真的有一種累叫做身體已經不歸你控制了。
洛寒天就坐在不遠處的一顆大樹後,竭盡全力地調息,恢復力氣。
然而,他後來是多麽希望他當時離開了。
因為,如果他離開了,他就不會看到這個世界醜陋的模樣。
洛寒天剛運轉了一個周天,女子便傳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相隔一段距離,洛寒天聽得並不真切。
發生了什麽?
那個時候的洛寒天還不懂事,至少不全懂男女之事。
好奇使然,洛寒天用手撐著身體轉身去看。
他看到,那群官兵合夥將女人架了起來,某個官兵把她的腿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後,他們輪番強暴了她。
那一夜,洛寒天就這樣,親耳見證了什麽是官,什麽是犯。
官兵和強盜的區別在哪裡呢?
洛寒天想不到兩者之間任何的一絲區別。
前兩天的夜裡,洛寒天還是那般開懷。
突然,洛寒天過了兩天就覺得這個世界變了, 自己長大了。
如果不是他剛好躲在角落,或許這種事情都不會有人知道吧?
洛寒天感到了一股寒徹入骨的涼意,在冬夜裡。
仿佛,只能冰凍身體的寒意已經進化,開始入侵了心靈。
那晚之後,洛寒天覺得他的心再也熱不起來了。
也是從那天起,洛寒天開始對性命沒了負擔。
一個合格的判官,殺人的時候應該是像殺了一條魚,一隻雞,或者一頭豬的平淡和理所當然。
原本,洛寒天應該在閻羅殿裡明白的道理,他沒想到他真正懂得時,他是在這個江湖裡。
這個江湖好沒意思,兄弟,女人,知己一樣,枯燥無味。
洛寒天漸漸地變得難以被感動,所以他在後來被人偷襲之後,毫不猶豫地就砍斷了那人吃飯的手。
那麽,洛寒天那夜之後做了什麽呢?
洛寒天什麽也沒有做,第二天來到當地的縣衙看了眼明鏡高懸。
之後,他便和那群官兵擦肩而過。
從此,這個江湖跟洛寒天有關的人和事就變少了很多了。
沒有讓這群官兵付出代價,這算不算對這個世道的妥協?
洛寒天覺得不是。
妥協等於放棄,行走在追殺敵人的路上,洛寒天沒有停歇。
那,又何談放棄?
既然沒有放棄,那洛寒天自然不算妥協。
依靠在樹上,洛寒天動了動肩膀,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聽見李家有個人進入了李家老三的房裡,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