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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一百四十二 辭職
  隨即,他返回到車上,驅車離去。

  “這樣問題就解決了,是嗎?”賴恩問。

  “是的,”古銅忿忿地答道,“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他失血太多,”急診室的醫生用意大利語說,“脈搏既微弱又不規律,血壓也很低。我不想太悲觀,但恐怕任何結局都可能出現,你們必須做好準備。”

  “我明白,”古銅說,“對你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他的兒子和我都非常感謝。”

  醫生嚴肅地點點頭,回急診室去了。

  兩位神情疲憊的醫院官員正畢恭畢敬地站在候診室的一個角落裡。古銅轉向他們說:“對你們在這件事情上的合作,我十分感激。我的上司將會更加感激。當然,我們會以適當的方式向每一位有關人士表示這種感激的。”

  “您的上司一向是最慷慨大方的,”其中一個官員摘下他的眼鏡說,“我們將盡最大努力,不讓政府當局得知這位傷員受傷的真實情況。”

  “我完全相信你們的謹慎。”古銅跟他們握手時悄悄塞到他們手心裡的錢隨即被他們裝入了衣袋。“太感謝了。”

  兩位官員一離開,古銅就坐到了賴恩的身旁。“你一直沒插嘴亂講話,這很好。”

  “我們和這家醫院有默契嗎?”

  古銅點點頭。

  “這家醫院是第一流的嗎?”賴恩問。“它看上去規模很小。”

  “這家醫院是最好的。”

  “我們等著瞧吧。”

  “去上一把香沒有壞處。”

  布賴恩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你信佛?”

  “我不喜歡急於做出決定。”古銅看了看緊貼在自己身上的濕衣服。“他們搶救你父親要花不少時間。我看我們最好回你的旅館換上乾衣服。”

  “可要是我們不在時出了事怎麽辦?”

  “你的意思是,要是他死了?”古銅問。

  “是的。”

  “要是那樣,我們在不在這間屋子裡都沒有什麽區別。”

  “這全都是你的錯。”

  “什麽?”古銅突然感到了壓力。“我的錯?”

  “是你把我們拖到這個一團糟的局面裡來的。如果不是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怎麽竟然會這麽認為呢?”

  “如果你星期五沒來催我倉促行動的話,我會很好地對付雷娜塔和她的同夥的。”

  “我們為什麽不在去你旅館的路上討論這個問題呢?”

  “他聲稱,你一帶他走出醫院,就把他推到一條小巷裡揍了一頓。”古銅的上司說。

  “他願意說什麽就說什麽吧。”這是星期一,古銅又來到那家洋行的辦公室裡。不過,這一次他不是通過電報,而是在面對面跟他的上司談話。

  上司頭髮花白,松弛的面頰緊張得發紅。他隔著桌子俯過身來。“你否認他的指控?”

  “賴恩是在公寓大樓事件中受的傷。我不知道這個我打了他一頓的怪念頭從何而來。”

  “他說你嫉妒他。”

  “沒錯。”

  “他說,因為他發現了恐怖分子,你很生氣。”

  “當然。”

  “他說,你為了向他報復,就誣陷他無意中打傷了他的父親。”

  “虧他想得出。”

  “他還說,事實上是他開槍打中的恐怖分子,而你卻試圖把這功勞竊為己有。”

  “聽著,”古銅說,“我知道你必須保住自己的退休金,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政治壓力,你必須保住你的職位。但你為什麽要對我重複那個笨蛋的話,把他那些荒謬的指控當做事實呢?”

  “你為什麽認為它們是荒謬的呢?”

  “去問問賴恩的父親。他身體十分虛弱,他能熬過來真是個奇跡。但他將能夠——”

  “我已經問過他了。”

  古銅不喜歡上司嚴肅的口吻。“怎麽樣?”

  “賴克作證說,他兒子所說的全部屬實。”上司說,“恐怖分子打中了他,但在此之前,他看見他兒子打中了三個恐怖分子。本來,檢驗彈道可以進一步證實賴克的話,但你十分聰明地把那天晚上使用過的所有武器都處理掉了。”

  古銅的目光和他上司的一樣鎮定。“原來是這麽回事。”

  “你這是什麽意思?”

  “從一開始,賴克就警告過我——不能讓他的兒子承擔責任。我很喜歡這個老家夥,所以沒把他的話當回事。我本來應該更當心些才對。敵人不是在外部,他就在我身邊。”

  “賴克的人格是不容懷疑的。”

  “當然啦,沒有人想跟賴克為敵。他那無能的兒子把一次重要行動搞砸了,也沒有人願意承擔用人不當的責任。但是,必須得有個替罪羊,是嗎?”

  上司沒有回答。

  “你是怎麽掩蓋住賴恩在此次事件中的所作所為的?”古銅問,“難道恐怖分子沒有把他有罪的證據寄給警方嗎?”

  “你打電話提醒我會發生這種事情後,我通知了我們在警察局內部的線人。確實有個包裹寄到了那兒,我們的線人把它扣下了。”

  “那麽新聞界呢?沒有給他們寄包裹嗎?”

  “寄給了一家報社,以前恐怖分子往這家報社投送過消息。我們也截獲了那個包裹。危機已經過去了。”

  “除了那23個被炸死的美國人。”古銅說。

  “你不想在你的報告裡作任何修改嗎?”

  “有一處要修改。我的確把那個笨蛋揍得屁滾尿流。我真希望把他揍得更厲害。”

  “沒有別處要修改了嗎?”

  “我希望加上一句話。”古銅說。

  “噢?是什麽?”

  “星期六是我40歲生日。”

  上司搖了搖頭。“我看這句話跟此事沒有什麽關系。”

  “如果你願意等一會兒,我會把我的辭職報告打印出來的。”

  “你的辭職報告——但我們並沒有要求你走得那麽遠。究竟你認為辭職能給你帶來什麽呢?”

  “生活!”

  古銅倚在紐約一家旅館客房的床上,右手端著一杯傑克·丹尼爾威士忌,一口口地抿著,左手翻著報紙,煩躁地來回翻動著。他問自己,當你哪兒都去過之後,你還有什麽地方可去呢?

  北平之前一向很吸引他。過去,每逢他偶爾有假期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來到這個地方。大都戲院,琉璃廠和大柵欄——這些地方總是像老朋友那樣召喚他去。白日裡,他常常到公園去,在那裡面漫步一向使他心曠神怡。

  然後,他到便宜坊用午餐,再去舊書店裡翻閱舊書刊,或者在天橋觀看街頭藝術家的表演。在北京,他一向有許多事情可做。

  但叫他吃驚的是,這一次他什麽也不想做。梅老板正在戲院演出。要是在以前,古銅準是第一個前去預訂座位的;可這一次他不想去。梅老板是古銅特別喜愛的花旦,眼下他正在大都會獻技,但古銅卻沒有力氣把自己梳洗整齊出門去那兒。他僅有的一點兒力氣只夠往自己的酒杯裡倒更多的威士忌和沒完沒了地翻動著報紙

  從上海來了北平後,他壓根兒沒想過要回自己在山城的那套小公寓。他對公寓裡窄小的臥室、客廳、廚房和浴室沒有絲毫的依戀之情。那不是他的家,那不過是他存放衣物和在執行任務的間隙睡覺的地方。

  每次他回到那兒,撲面的灰塵都刺得他鼻子發癢,搞得他頭痛。他絕不允許自己違反安全原則,雇一個清潔女工把公寓打掃乾淨,為自己的歸來做好準備。一想到有個陌生人翻騰自己的東西,他就渾身不自在——其實,他從未把暴露自己身份的東西留在公寓裡。

  他沒有讓他的上司——不對,是他過去的上司——知道他遞上辭職報告後打算去什麽地方。當然,北平是他們預料中的地點之一,而且,按常規,他們會派人跟蹤他,弄清楚他的目的地。他抵達北平時,采取了規避手段,住進他以前從未住過的日本人開設的旅館。然而,他登記進入客房後僅僅10分鍾,電話鈴就響了。當然,是他的上司打來的——又錯了,他媽的,是他過去的上司——上司請古銅重新考慮一下他的辭職。

  “說心裡話,老古,”上司聲音疲憊他說,“我和其他人一樣欣賞你的決斷,但現在你已經做到了,你內心的怒氣已經發泄出來了,就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吧,回我們這兒來吧。我也認為,不論從哪方面講,這次上海事件都糟糕透了。這是場不折不扣的災難。但辭職並不能改變這一切,並不能使事情有所好轉。你肯定也明白,你的辭職是毫無益處的。”

  “你是怕我一怒之下把發生的一切告訴給不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對不對?”古銅問。

  “當然不對。人人都知道你絕對可靠。你不會做出任何違反行規的事情,你不會使我們失望的。”

  “那你們就沒有什麽可擔心的嘍。”

  “你很能乾,我們不願失去你,老古。”

  “有賴克那樣的老家夥在,你們哪兒還會知道我走了。”古銅放下了話筒。

  一分鍾後,電話鈴又響了。這一回,是他過去的上司的上司打來的。“如果你是要求加薪和升職——”

  “我根本沒機會花你們付給我的那些錢。”古銅說。

  “也許你需要更多的時間休假。”

  “做什麽呢?”

  “旅遊。”

  “對極了,去周遊世界。比方說,去看看別的地方。我在暗處待的時間太久了,所以睡在床上覺得不大對勁,因為總感覺不踏實。”

  “聽著,老古。每個人都有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們有一批懂得如何幫人減緩壓力的專家,這也是我們為什麽養著他們的原因。說實話,我認為,如果你立刻去重慶跟他們談談,對你會大有好處的。”

  “你沒聽見嗎?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厭倦了,實在是夠了。”

  “那就過幾天坐火車好了。”

  古銅又一次掛上了
電話。他敢肯定,如果他試圖走出旅館,會被兩個等在門廳裡的人攔住。他們會出示證件,向他解釋說,對於他對上海事件所作的反應,他的朋友十分擔心。接下來他們會提議開車帶他去一處安靜的茶館,在那兒跟他聊聊那些令他煩心的事情。

  古銅想,讓他們見鬼去吧,我可以在我自己的房間裡喝酒,我自己一個人喝;而且,他們帶我去的地方肯定不是茶館。於是,古銅拿起電話,讓服務員送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和足夠的冰塊到客房來。隨後,他拔下電話插頭,打開廣播,開始選頻道。兩小時之後,他拉上的窗簾外暮色已經很濃, 而他已經喝到第三瓶威士忌了,同時仍在不停地選頻道。廣播電台裡上斷斷續續的嘯叫聲正是他心境的寫照。

  他問自己,到哪兒去呢?做什麽呢?錢不是個直接的問題。當特工的這10年裡,他把自己薪金的很大一部分投資到不動產中。除這些錢之外,他還積攢了相當大的一筆錢。那是他以前作為秘密部隊成員時掙來的津貼、潛水津貼、爆破津貼、作戰津貼和專業津貼。像許多受過高強度訓練的特戰士兵一樣,當他到達一定的年齡,身體已不能有效地從事他的職責所要求的特殊活動時,他應征加入了情報機關——當時,他已經30歲了,斷過一條腿和三根肋骨,曾在執行不同的秘密任務時受過兩次槍傷。當然,雖然他的體質已經大為下降,不再適應部隊的活動,他仍然比大多數平民百姓要強壯得多。

  他的投資增益大為可觀,淨資產值已達30萬法幣。除此之外,他計劃取出他為自己交納的5萬法幣政府文職人員養老金。但盡管他在金錢上相對比較自由,在其他方面卻束手無策。世界大得很,有無數種選擇,他卻只能選擇待在這間旅館客房裡。假如他的父母依然健在(有那麽一會兒他曾這樣幻想過),他會去探望他們,這是他一直想做卻又一再推遲的事情。然而事實是,他的母親三年前死於一次車禍,幾個月之後,他的父親因心臟病發作去世,兩次都趕上他在外面執行任務。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父親是在母親的葬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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