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世界裡,容不下猜疑和冷漠。因為心中有了猜疑,態度上便會趨於冷漠。而因為態度冷漠,導致溝通不充分和關系不融洽,便會加劇原有的猜疑。當猜疑的種子一旦在心裡種下,便會迅速地生根、發芽,不需要太久便會長成一片茂密的森林,讓原本純淨空靈的心靈變得不堪重負,並且那些猜疑的大樹會遮住所有的眼光,讓本來晴朗的心情變得無比煩悶。
春鳳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心裡那點小猜疑正在蠢蠢欲動,如果不加以控制便會破土而出。但她又覺得自己實在對自己的情緒無能為力,從小到大,如今她已不再年輕,可以算是走過了許多路,經歷了許多事,感悟了許多生活,看破了許多迷障。但如今她才第一次無奈地發現,自己竟然也陷入了自己的情緒給自己編織的一張網。這張網讓她很不舒服,卻又無力掙扎。
整整一天,她的情緒無比低落,臉上一貫掛著的那抹淡定雅致的微笑變成了僵硬而又無奈的苦笑,附帶著原本泛著好看光澤的珍珠色的面色也透出了隱隱的青灰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高恆清自然也能感受到她的這種異樣,關心地問了好幾遍是不是身體哪兒不舒服。春鳳心裡有那麽一絲安慰,覺得他還算有些眼色,依然懨懨地淡淡地回答說沒事,弄得高恆清不知所措,卻不知道該如何關心,只能眼光經常隨著春鳳的身影流動著,眼眉下透著幾分關切的注視。也許是大姨媽提前來了吧,高恆清自己胡亂給春鳳的異常表現找著理由,雖然和以前不太一樣,但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午飯時的氣氛便有些沉悶,全無了平日裡的歡快和輕松。小宋一開始還插科打諢地說著些島上的八卦和遊客中奇葩的事例,後來也沒了勁頭,埋頭扒拉起飯菜來。那三個做軟件的年輕人雖說跟大家也早都熟悉了,但畢竟在高恆清面前還是有些拘謹,話語一向不是那麽多。高恆清一上午到現在因了心裡一直掛念著春鳳的反常,情緒便也不高,不怎麽說話。反倒是春鳳藏起了自己心裡的那些東西,還是盡著自己客棧老板娘的本分,招呼和照顧著桌上的各位。她的這種表現,使得高恆清也稍微放下了點心,本來對春鳳的小小不滿便也煙消雲散,逐漸話也多了起來,更是對春鳳的一言一行多了些留心,也多了些附和以及言語上的呼應。
偏偏今天春鳳對其他人都是笑臉相對,一如往常地照顧著每個人的需要和反應,只是態度上稍微有些慵懶,但像小宋那樣神經比較大條的女孩子是感覺不到的,因此便也沒顯出什麽不同。可唯獨對高恆清,春鳳今天的態度卻有著很大的不同。從早晨到現在,對於高恆清的詢問、呼應和友好、關心的表示,她一概淡淡地隨口回應一下,眼神基本上都沒有正視過高恆清。高恆清一開始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現在和其他人有了對比,當然也就明白不是什麽大姨媽的緣故,而是專門衝著自己來的。他還是盡量地耐著性子,采取了以往百試不爽的熱臉貼冷屁股的戰術,可這次似乎沒有以前那麽管用了。盡管高恆清的臉比以往每次都熱許多,但架不住這回春鳳的臉則冷了更多。高恆清注意到小宋對他做著鬼臉,還賊眉鼠眼地跟旁邊的小郭使著眼色,故作嚴肅地瞪了小宋一眼,馬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自我解嘲地搖了搖頭。
下午高恆請一直坐在三樓露台上邊喝茶邊看著電腦裡的度假村的規劃和建築設計方案,腦子裡思考著接下來在遊客中的推廣方案。
遙望著山腰處的度假村工地,塔吊在不停工作著,工地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王三炮的為人雖然不怎麽地道,但不得不說這個工地的建設進度還是完全符合高恆清的計劃和預期的。質量上有監理公司在工地上盯著,也不用高恆清怎麽操心,聽監理的總師說施工的工藝還是可以的,也比較規范,倒也讓高恆清省了不少心。這個度假村的設計方案裡本來也都是低層的房子,主樓不過四層,其他幾棟都是二層和三層的小別墅,也沒什麽太大的難度,其實說穿了就是經過優化了外立面和內部空間設計的農村房子,因此進度上自然也就很快,現在所有房子的框架都已經完全成形了。看著工地上初具形狀的一堆房子,高恆清心裡當然很是高興,一會兒低頭看看電腦裡的圖紙和三維效果圖,一會兒抬頭看看工地上的房屋輪廓和整體布局,來回對比著,心裡盤算著在哪裡設個大門,到時候來參觀的遊客從哪裡進去,路線怎麽安排,把哪個區域做成樣板區域,先把綠化和景觀做出來,區域裡的幾棟房子先把立面和內部裝修做掉,做成樣板間。正想得專注和入神的時候,春鳳上來了,他便招呼春鳳一起來看。 平常這種時候,只要高恆清在露台上,春鳳早就來過好幾回了,高恆清也早就習慣了杯中的茶水總是溫熱的。今天因為春鳳心裡有疙瘩,一天的冷戰下來,這還是第一次湊到他身邊來。其實春鳳臉上冷冷的,心裡卻總在惦念著高恆清的茶杯裡水涼了沒有,是不是喝幹了。她自己對自己這種心理狀態都覺得好笑,每每想著上樓去照看一下,就像往常那樣,給他的茶杯裡續點熱水,卻又心有不甘,心裡的那點小猜疑便在此刻就如種子遇到春風和春雨一般蓬蓬勃勃地生發出來,況且冷戰開始了還沒有結果,那種希望對方來哄哄自己的小女孩的心思也讓她放棄了主動湊到高恆清面前的想法。一下午她就在這種矛盾的想法中來回糾結,最後自己都煩了,索性大大方方地上了樓,心裡想著給高恆清一個機會來哄自己。
跟高恆清並肩站在露台的圍欄邊,看著不遠處的工地,高恆清給她指著每棟房子講解著不同的造型和將來內部的空間布置,她隨著高恆清的講解想象著將來每棟房子裡的景象,逐漸被帶著進入了一個絕美的空間,眼睛裡已經不是一片工地,而是一個童話般的花園。
春鳳的肩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高恆清用胳膊自然地摟住了,她的神思早就進入了幾個月後那個將在面前橫空出世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城堡花園,哪還記得自己剛才還在堅持的冷戰呢?她的整個身子自然地依偎在高恆清的懷裡,和煦的春風裡已經有了一些初夏的味道,吹起她鬢邊的幾縷長發,發絲拂過高恆清的臉龐。兩個人相依著,融化在這眼前的景色和心裡的景象中,像一尊雕塑,誰又能看出這是一對剛剛還在鬧著別扭的情侶呢?此刻,春鳳心裡的本來還蓬勃的那片猜疑的野草,早已煙消雲散,在她心裡長駐的,只有像廣博的大海一樣無邊無際的濃濃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