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派出所,高恆清直接回了春鳳的小院。院門沒關,隱約傳出屋裡低沉的琴聲,旋律緩慢而淒婉。高恆清一路進到書房,果然看見春鳳正在撫琴。春鳳抬頭看見他進來,琴聲便戛然而止。
面對春鳳關切的眼神,高恆清笑了笑,把剛才的情況簡單說了,春鳳想了想,從琴凳上站起來,說道:“所長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看看秋霞能找到什麽信息吧。我去給你沏茶,然後咱們做飯。”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咱們”二字已經經常掛在了春鳳嘴邊,而高恆清這個從來信奉和踐行“君子遠庖廚”的男人,也每每願意陪著春鳳在廚房裡打打下手乾乾雜活了。高恆清邊在廚房裡摘著芹菜,邊想著這點,不由自主地笑了,看了眼在料理台前忙碌的春鳳的背影,心下便生出一些以前從未有過的感慨。
摘完芹菜,高恆清正要從小馬扎上站起來,看到春鳳回身來拿摘好的菜,便搶著去拿了遞給她,不想兩個人的手在地上的菜蘿裡碰到了一起,春鳳的手握住了菜,高恆清的手則正好握住了春鳳的手。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電影電視裡常見的鏡頭一下子定格在這間廚房裡。兩個人都沒說話,就保持著彎腰和前傾的姿勢,也不知道過了幾分鍾,才忽然又都驚醒了一般,各自拿開了手,各自乾起了其他的活計。以往說說笑笑的隨意,仿佛突然換作了拘謹和沉默,就連午飯時兩個人也都是各自埋頭吃飯,沒怎麽說話,完全沒有了以往餐桌上的隨意和熟悉。
飯後,高恆清第一次主動幫著收拾碗筷,並要搶著洗碗。春鳳想阻止他,猶豫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麽,沉靜地看著高恆清端著碗筷走進廚房。廚房裡想起了歡快的流水聲,春鳳走到書房,在架子上挑了一張碟片,打開那套似乎許久沒用過的音響。琴聲,水聲,呼吸聲,夾雜著院外傳來的似有似無的風聲和海浪潮汐的聲音,充滿了小屋。
若不是秋霞的來電,兩個人不知道還要將這種靜默、溫馨卻又同時有些尷尬微妙的局面保持多久。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時間的停滯和空間的靜寂,而高恆清接起電話來聽到的電話那頭傳來的秋霞那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所帶來的卻是個好消息。高恆清放下電話,轉向正睜著大眼睛緊張兮兮地看著他的春鳳,露出的笑顏已經給了春鳳所關心的答案,不過他還是一字一句轉述了秋霞電話裡說的每一句話,春鳳聽罷長出一口氣,臉上便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秋霞在電腦數據庫裡一番查找,終於從多年前一樁群架鬥毆案子裡找到了王三炮耳朵被打傷並被鑒定為鼓膜穿孔的記錄,當時王三炮因為這個還得到了一筆賠償,只是記錄裡沒有明確是哪隻耳朵。不過秋霞畢竟是乾警察的,她已經手機打給當時那個賠錢的人,對方給出了明確的答案,正與這次王三炮的傷情報告上是同一隻耳朵,還說因為那隻耳朵上少了塊肉,所以他才記得這麽清楚。這下就完全沒問題了,秋霞說她已經讓所裡的同事通知王三炮去所裡一趟,王三炮以為奸計得逞,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只要等他到所裡,一看那隻耳朵是不是缺了塊肉,就解決問題了。不僅高恆清不會因為致使對方輕微傷或者輕傷收到刑事或行政處罰,還要問王三炮一個敲詐勒索捏造證據的罪名,秋霞電話裡說到這個時像個孩子一般開心。高恆清知道秋霞不過也就是說說而已,一般這種事情,派出所也不會太當真,他只是覺得這件事能夠這麽得到這麽個結果也算是不錯了,
他不想再次進拘留所或看守所,最近幾個月以來,也是在進去得太頻繁了一點。他想做的事情沒有什麽具體的進展,倒是與鐵窗鐵門總打交道,畢竟不是什麽輕松愉快的事情。春鳳一直懸著的心此刻也終於放了下來,便又去拿出兩壇黃酒,轉身去了廚房,準備燒幾個拿手的好菜,犒勞一下妹妹秋霞此次的勞苦功高,也給高恆清壓壓驚。 晚飯時,秋霞卻把所長也帶到小院裡了。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海風煦暖拂面,夕陽西下天光尚明,遠處林子裡鳥兒嘰嘰喳喳鳴叫著,似乎也在互相打著招呼。春鳳見大家興致頗高,便索性將菜肴在外面的石桌上擺得滿滿騰騰的,又用涼棚下那口井裡的溫泉水熱上了酒,招呼大家各自在石凳上坐定了開始喝著美酒品著佳肴聊著天南海北。
高恆清敬了所長和秋霞,剛說了幾句由衷的感謝話,卻被所長豪爽地一揮蒲扇似的大手打斷了。所長一邊說著“不談工作不談工作”一邊回敬高恆清,還拉上了正好炒了最後一個菜送來的春鳳,說是今天純粹就是朋友串門,與工作無關。秋霞聽了正中下懷,順杆就爬,鬧著質問所長為什麽要一起敬姐姐春鳳和高恆清二人,卻單單不敬她。所長也是個愛說笑的人,故作鄙夷地用誇張的語氣反問秋霞郎才女貌裡她佔了哪一樣,憑什麽讓他這個長輩兼上級敬酒,說罷和秋霞二人對視著哈哈大笑,卻弄得高恆清和春鳳面紅耳赤,隻得一口乾杯,低頭吃菜不語。不過也隻過了一會兒,幾個人便又有說有笑,互相敬酒夾菜,小院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天色很快就黑了下來,春鳳看大家興致頗高,遠遠沒有馬上結束的意思,便提議到房間裡繼續喝,兩個男人酒興正酣,卻不約而同說就在院子裡就著月光繼續暢飲,春鳳抬頭看了看月亮,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倒也很有些良辰美景的意思。她款款地回房間搬了一張古箏出來,院子裡隨即想起了《花好月圓》的旋律, 聽得所長撫掌叫好,又趁興連乾幾杯,不覺酒意更濃,舌頭也大了許多。高恆清這些日子雖已聽慣,卻在這天上皎潔的月色和院裡如水的月光下,聽出了些與平時不同的意境和味道,便自然地向春鳳看去,恰巧春鳳也在偷眼看他。兩個人的眼光不期然地遇在一起,卻不像以往那般各自羞澀地馬上分開,而是都莞爾一笑,甚至還彼此深深地看了一眼,就好似看到了對方的心裡。所長雖然酒已上臉,早就是紅雲一片,卻沒漏過他倆這互相的深情對視,哈哈大笑著自己又幹了一杯,嘴裡還大著舌頭嘟噥著“不錯不錯”,秋霞說到底終究還是個沒什麽心眼和眼裡價兒的小丫頭片子,又哪能知道所長這個老狐狸在笑些什麽,瞪著有些木然的眼睛追問,卻得不到回答。
愉快的時間總是過於短暫。再美好的宴席總有曲終人散之時。月上中天,月色依然,小院裡景致依舊,石桌上杯盤狼藉,空氣裡彌漫著野花野草和好酒好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奇妙的味道,既雅致到了頂,又俗氣到了底。所長家離此不遠,就在老村長家旁邊,高恆清和秋霞攙著不勝酒力的所長踉踉蹌蹌回了家,兩個人又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回到了小院,看到石桌上的殘羹冷炙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掉,進了屋發現春鳳已經在客廳沙發上坐著,像個嬰兒一般安然入眠。高恆清便和秋霞一起把春鳳叫醒又攙到了臥室,秋霞便也在臥室裡睡下。高恆清想回到書房,經過客廳沙發時乾脆就一屁股坐下,索性兩腿一搭橫了下來,一會兒便打起了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