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所遭遇的事情都不在張天炎意料之中,饒是張天炎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第八伴聖的這番話,還是令他大吃了一驚。
張天炎內心又是訝異又是豔羨,道:“真是虎父無犬子,請問這位大叔,有個這麽優秀的孩子,你是不是感覺到極度自豪,就快要飄起來了?”
第八儀聽出張天炎話語中有一股酸酸的感覺,道:“是的,這位正在發出醋的味道的男人。你這是羨慕呢?還是在嫉妒呢?抑或兩者皆有?”
張天炎撇了撇嘴,不予正面回答,對第八伴聖道:“伴聖,平時你爸會不會帶你出去玩?你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第八伴聖知道了這個人就是第八儀平時經常跟他提起的張天炎,跟上第八儀的攻勢,裝做不屑地道:“炎叔,你也老大不小,怎麽說話還像個孩子,我這麽大個人,想去哪玩自己不能去嗎?還需要讓父母帶嗎?”
張天炎一時詞窮,答不上來,臉上做出非常生氣的表情,站起來就裝做要走。第八儀見張天炎假裝生氣,覺得玩笑已經開得差不多,應該適當地給張天炎一個台階,急迫地道:“張兄留步,小弟無意中令張兄感到不適,還請張兄諒解,張兄請回坐席,且聽小弟一言。”
張天炎順勢坐了回去,道:“第八兄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第八儀道:“你也看見了,這孩子比較孤僻,不怎麽和人打交道,他第一次見你就跟你這麽親近,我想,能不能麻煩你陪他一天?就當做是他十二歲生日禮物。今天怎麽安排,全憑尊意。”
張天炎雖然平時表現得比較樂觀,又有張天穎和雲冰的照顧,實際上卻是個留守兒童出身,內心比較脆弱,接觸的事物也比較少,要不是從小到大都有雲冰在身邊陪著,說不定他比第八伴聖還要孤僻。第八儀這個請求倒是難住他了。
第八儀見張天炎茫然的樣子,道:“怎麽了?有什麽難處嗎?”
張天炎將心事藏起,打腫臉充胖子,笑著道:“有什麽難處?我只是在想,怎麽才能讓你們父子倆不至於太過意想不到而感受不到樂趣。講真的,真的讓我全權負責今天的活動?”
第八儀點點頭,道:“是的,悉聽尊便。”
張天炎道:“那好,容我三思。”
思考了一會兒,張天炎硬著頭皮道:“鑰匙給我,走吧,我就借花獻佛,帶你們去過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第八父子整裝待發,出門後,張天炎鎖上門,走在後面,跟著第八父子走下樓,打個出租車,往郊外去了。到達目的點後,張天炎準備掏錢付車款,發現身上空空如也,紅著臉對第八儀道:“第八兄,你的表現機會。”
第八儀會意,付了車費。
張天炎的第一項計劃,是“曲肱而枕”,感受時間靜止的恬淡。
在山腳準備妥當之後,張天炎帶著第八父子,散步似的往山頂遊去。山並不高,山勢也不陡峭,三個人又像散步一樣,沒有費勁就到了山頂。
白樂天有詩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此時已是漢歷四月底,枝尚未繁葉才嫩綠,野草卻早已鬱鬱蔥蔥,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抹粉紅。到山頂後,三人俯瞰縣城,頓覺心曠神怡。少時,張天炎下令原地休息,三人躺進草的海洋,曲肱而枕。
山頂靜謐,但聞鼻息微沉,三人心情舒暢,毫無顧忌地睡著了。時間仿佛靜止了,大地也變得靜謐,
不忍打擾這三個剛卸下包袱的人。 日影西斜,微風輕動,驚醒沉睡的三人。簡單交流之後,一行三人緩緩下山。
張天炎的第二項計劃,是“快意人生”,感受生活的豪邁奔放。
三人步行回縣城,已到飯點,張天炎率隊來到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燒烤店。門楣上掛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漆招牌,上書橫平豎直的“山中客”三個白色大字。盡管打掃得很乾淨,這家店卻牆發黃、門發黑,即便這樣,也不會令人感覺到不衛生和任何不適。
食材剛擺出來,食材新鮮,式樣繁多,看了就令人垂涎欲滴。老板在生著火,用木柴燒出明火,直至燃盡,才用火紅的火種來炙烤食材。柴是上年過冬前新砍的乾松樹樹乾,雪天埋進雪裡,凍一個冬天,絕對不能沾水。上元節架起來放在乾燥的房間,絕對不能沾火。
張天炎點了牛肉、雞肉、羊肉、魚肉、豬肉等一大堆肉食,又點了幾種蔬菜食材,幾乎都是菌類,從櫥櫃上拿了兩瓶當地上好大曲酒,又從冰櫃給第八伴聖拿一瓶果蔬汁。
大塊吃肉,大口喝酒。
杯盤狼藉,會帳而出。
張天炎的第三項計劃,是“與善人居”,感受智者的見識。
夜幕落下,霓虹燈起。
公園裡,老太太有組織地在廣闊的地方跳廣場舞,老者扎堆在燈下下著棋。一行三人徑直走到下棋的老者旁邊,隱藏在黑暗之中,看著老者下棋。
雙方各胸懷千軍萬馬,楚河漢界,立即戰雲密布,中宮炮用馬罩,雙車挾士,重炮將軍,直鬥得山川變色,日月無輝。棋雖精彩,卻不是張天炎的目標,張天炎讓第八伴聖仔細聆聽旁觀者的談話,第八伴聖不挑,把棋評、人生哲理、家長裡短一股腦兒地聽去了。
在棋盤對弈的雙方換了兩批之後,張天炎悄悄地帶著第八父子回去了。
天井內回蕩者三人的腳步聲,將聲控回廊燈叫醒。張天炎走在前面,沒用鑰匙,打開了第八儀家的門。
房裡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
張天炎牽著第八伴聖進屋,交代第八儀關門,不要開燈。摸著牆壁,把第八伴聖帶到餐桌面前。
黑暗中,火光驟然亮起,不止一芯,直有十二芯燭火!一男一女兩個聲音唱著生日歌。火光下,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將插著十二根蠟燭的蛋糕放在餐桌上。第八儀反應過來,興高采烈地跟著唱。
唱畢,張天炎叫第八伴聖許願,吹蠟燭。
燭火滅,第八儀打開了餐廳的燈。第八伴聖臉上掛著兩道淚痕。這正是張天炎的最後一項計劃,名曰“意外之喜”。
雲冰幫著第八伴聖分蛋糕,張天炎站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正在切蛋糕的兩人。第八儀熱淚盈眶,連忙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第八伴聖聲音有點顫抖,淚水又流了下來,道:“阿姨,你是誰啊。”
雲冰微笑著,拉過張天炎,聲如出谷黃鶯:“阿姨是這位叔叔的老婆,你可以叫我雲姨,也可以叫我張嬸嬸。”
第八伴聖臉上掛著兩道淚痕,此刻一笑起來,樣子令人看了就覺得可憐,道:“我叫你雲姨吧,叫張嬸怎麽感覺怪怪的。雲姨,謝謝你!”
張天炎一副被搶了大功的樣子,急迫地道:“喂喂喂,等會兒,我是總指揮,你怎麽先謝起別人來了。”
第八伴聖道:“炎叔,謝謝你!”
張天炎仿佛被人拍馬屁正拍到了點子上,極度享受的表情搭配著鼻孔裡哼出來的一聲“嗯”,像是癮發了的人突然得到滿足。
雲冰的右手勾著張天炎左手的臂彎,頭依在張天炎的胸膛,漫步在霓虹閃爍的街頭。
花前月下,風光旖旎。
雲冰臉色緋紅,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把話說出口:“炎哥,要不我們也生個孩子把。”
結婚後,張天炎在做規劃的時候, 覺得目前債台高築,生活極不穩定,跟雲冰商量過幾年再生孩子,雲冰知道丈夫的顧慮,答應了。平時上班的時候跟孩子相處久了,今天見了第八伴聖可憐的模樣後,雲冰身上女人天生的母性光輝突然就閃耀了起來,非常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張天炎怕現在有了孩子,會令妻子更苦,也會讓孩子受苦,沉默不語,不敢看向雲冰,怕看到雲冰滿懷希冀的眼睛。
雲冰知道了丈夫的意思,雙瞳閃著淚花。
張天炎有意避開這個話題,拉著雲冰到一家小餐館坐下,點了個雲冰最喜歡吃的炒飯。
原來,下午的時候,張天炎抽空給雲冰打了個電話,告訴了妻子第八儀家地址和鑰匙擺放的地方,吩咐妻子晚上下班的時候去布置生日會場,讓妻子定個生日蛋糕,要十二根蠟燭,下班一並帶過去,給第八伴聖一個意外之喜。雲冰忙碌了一天,下班後又馬不停蹄地布置會場,下午到此刻,雲冰僅吃了一塊蛋糕,早已饑腸轆轆。
等餐的時間,張天炎怕妻子又想起生孩子的事情,連忙拋出另一個話題:“糟糕,忘記找那小子報帳了!老婆,今天那個蛋糕多少錢的?我要找那小子報帳,過兩天他忘了,我就虧大了。”
雲冰想配合張天炎笑出來,無奈淚水“簌簌”地往下掉。張天炎見雲冰落淚,知道妻子此刻內心極為脆弱,不說話了,連忙把雲冰擁入懷中。
少時,餐館老板將炒飯端上桌,擁抱的兩人分了開來。張天炎抹去雲冰掛在眼角的淚珠,幸福地看著雲冰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