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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勘案志》第1章 錦城血色・壹
  唐代宗大歷二年,冬月初三。

  夜,長安。

  俯瞰這座宏偉巍峨的巨城,一百零八坊的坊牆與坊街清晰可見。偶爾散發出的光亮來自於街角的巡鋪,一隊隊巡邏的士卒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高舉火把的他們將走遍大街小巷。

  夾雜著風雪,一道身影正緩緩往親仁坊而去。“站住!”遠遠傳來士卒的呼喊聲。那身影聞聲一愣,隨即快速衝入了坊中。士卒對視了一眼,隨即追向親仁坊。

  可當士卒進入親仁坊之時,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唯有牆上貼著一張紙。伍長將紙揭下,朗聲念道:“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眾所周知,這句詩乃是李太白《蜀道難》中的名句。可究竟為什麽出現在這裡?眾人不得而知。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長安的各大民坊間。連平康坊都沒有幸免,牆上被貼滿了這句詩。緊接著便有西川官員傳來邸報,言錦官城發生命案,當地官員無法偵破,請朝廷援助。

  立時便有朝臣上奏代宗,代宗以此欽點刑部員外郎姚評為刑部右侍郎,號為“勘案博士”,前往錦官城探查。

  姚評,字述英,年四十二。姚公生於唐玄宗開元十三年十月十八日,自幼性格敏惠、酷喜讀書,於天寶十一載中製科進士。安史之亂中平叛有功,肅宗授姚公大理寺司值,歷任大理寺正、大理寺少卿。代宗即位後,因翊戴之功,故於寶應元年升姚公為大理寺卿。旋即因犯顏直諫觸怒權相元載,姚公便於大歷元年被罷為刑部員外郎。

  如今錦官城有疑案難破,元載知曉姚公本事,便上書於代宗禦前盛讚姚公,稱其得狄公斷案審案之要。代宗擢升姚公為博士,遣其往錦城斷案。

  冬月初四,巳正。

  長安城西的懷遠坊中,有一座名為“蘇記”的酒樓。

  酒樓雅間之內。

  坐著的三位中年人各自舉著杯盞,卻一言不發,正凝氣屏息地聽著藝妓的歌唱。“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歌聲婉轉動聽,令人聽聞不禁淚下。

  席位左側有一中年文士,膚色白皙,前額寬闊,眉如黛色遠山。他筆直的鼻梁、微微有些小垂的鼻尖無一不顯現著其人的正直莊嚴。頷下垂至胸前的胡須看起來則無比柔順,這文士時不時地捋上一捋,顯得格外穩重。他的雙眼時不時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展露出無與倫比的機智與聰敏。而其人眉間有著淡淡的幾道皺紋——思慮過度,以致紋生。

  “述英兄,此番前往錦城,愚弟有幾句心裡話相告。”文士身旁一較為年輕者拍了拍手,示意伶人們退下後對這文士開口說道。這文士便是勘案博士——姚公。

  姚公聞言雙眉一挑,緩緩地飲了一口茶,方才應道:“君卿賢弟請講。”姚公口中的“君卿賢弟”乃是時任戶部侍郎的杜佑。

  杜佑瞥了一眼姚公身邊另一位較年長些的長須男子,低聲說道:“述英兄有所不知,兩年前,鄭國公兼成都尹嚴武於錦城暴病而亡。而西川那邊傳來這案子的消息,言說乃是鬼魅作祟。可見其地如今並不安寧,還望述英兄多加小心。”說著,杜佑從袖中摸出了一封書信,將其交到了姚公的手中後接著說道:“新任成都尹崔旰與愚弟相熟,若是有事不順,述英兄可攜此信尋其相助。”

  姚公將杜佑的書信收下後拱手道:“多謝君卿賢弟了。

”杜佑點點頭,為姚公斟了一盞茶後開口道:“此去錦城路遠,述英兄請滿飲此杯。”姚公笑著將茶盞置於口邊,一飲而盡。  一旁久久不言的年長者也開口道:“述英賢弟,你真的決意要去錦城麽?愚兄知道你曾交惡元載,不過只要你出言要留在長安,愚兄一定盡力相助。”出言者名為韓滉,字太衝,時任殿中侍禦史,年四十四。

  姚公擺了擺手,道:“太衝兄不必多心,愚弟自己便想去錦城走上一遭。再者說了,錦城屢屢有凶案發生,愚弟精於刑名之學,怎能不幫上一幫?”

  韓滉聞言輕聲一歎,道:“述英賢弟有大志,愚兄不及。”姚公擺手道:“太衝兄不可妄自菲薄,令尊曾位至宰相,你的鴻鵠之志自然遠勝愚弟。”韓滉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後開口道:“罷了,既然述英你去意已決,愚兄便不再阻攔了。”

  說罷,韓滉與杜佑對視了一眼,齊齊起身,杜佑舉杯道:“此去山高水遠,述英兄務必小心!”姚公也起身謝道:“姚某在此拜別二位。”說著,姚公躬身一揖。

  待姚公出了酒樓,他回首望去,韓滉與杜佑正並肩而立。二人見姚公望來,便舉起酒杯,以示別離之意。

  姚公上馬,輕聲吩咐自己的身旁的灰胡子老仆道:“時辰不早了,起行吧。”那老仆聞言應了一聲,打馬向前。姚公一揮馬鞭,與老仆並轡前行,二人策馬而去。

  這老仆名叫宋汲,今年六十五歲,姚公自幼便由他照撫。如今宋汲雖已年老,卻仍對姚公不離不棄。此次姚公奉詔前往錦官城,宋汲更是請纓跟隨。

  酒樓之上,杜佑見狀低聲詢問韓滉道:“述英兄隻帶這一名親隨麽?”韓滉聞言慨歎一聲,道:“按朝廷舊例,各部侍郎以上官員前往地方時應有三十五名右驍衛護衛,且豎旗、擺隊。”杜佑眉頭一皺,疑惑地問道:“那為什麽述英兄只有一名老邁的仆從相隨?”

  韓滉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後方才說道:“安史亂後,朝廷新法出台,至多有五名軍士護衛。而述英一向清廉,再者說他欲微服探案,便隨他去吧。”杜佑這才點了點頭,道:“姚公高風亮節,當為我輩楷模!”

  杜佑話音落下,見韓滉仍愁眉不展,便開口詢問道:“太衝兄為何還是如此憂慮?”韓滉聞言歎了口氣,道:“我有一事未對述英言明,錦城之案非比尋常。據你那好友——成都尹崔旰傳回的邸報來看,他曾親眼目睹鬼魂出沒。”

  杜佑半張著口,一句話也未說出。

  自長安至錦官城,需要一月有余的時間。自長安出發以來,姚公前前後後趕上了三場大雪。大雪紛飛,自然行動也便遲緩了些。半個月時間過去,姚公一行方才抵達奉天。

  二人於驛站中用過午膳,遣驛卒喂了馬匹,方才迤邐往西川而來。這一路已是入川,蜀道難行、山高雪厚,姚公與宋汲相互扶持,倒也能順利前進。

  臘月十五,姚公二人行到一崎嶇小路之上,路旁古木修竹,卻盡是些殘枝敗葉。因行動不便,姚公以收袖皂色沸雲袍替下了略顯繁複的緋色袍衫,將袍衫疊好與官服一起放於宋汲背上的包裹之中。姚公剛剛上馬,忽聽林中一聲大喝:“好孽畜!”姚公循聲望去,只見一匹快馬衝出,馬上之人一身墨色短裝,手持一張長弓。此人生的英武俊朗,一看也就十八九歲模樣,他正趕著一頭吊睛白額虎自林中衝出。

  姚公大驚,連忙拽著宋汲與馬匹避向一旁——不過也是多余,那後生已一箭射穿了猛虎的額頭。猛虎悲號一聲,頭一歪便沒了氣息。

  那少年輕笑一聲,正要上前,忽見姚公一行,待望見姚公胯下駿馬,忽地眼中一亮,便緩緩催馬行來。

  “識時務的下馬!速將馬匹與錢財交出!”

  少年驅著胯下駿馬行至姚公身前,厲聲喝道:“你二人可曾聽聞?!下馬!將馬匹與錢財交出!”姚公環視一眼,但見山勢險峻,頓知無有退路。

  姚公瞥了宋汲一眼,將其護在了身後。心中歎息一聲,姚公上下打量了面前這後生一番,繼而拱手道:“我觀閣下面容俊逸,看起來並不是綠林中人,為何要在此劫掠?”

  那後生聞言面色一凝,隨即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來,他厲聲道:“聒噪!照我說的做!”姚公看出了後生面上強裝出來的神色,輕笑一聲,道:“閣下可以看看,我等哪裡還有什麽錢財。”說著,姚公示意宋汲將包裹取下。

  後生顯然不信,便湊上前來準備翻檢包裹。而姚公則帶著宋汲緩緩退後——待姚公退到馬褡袋旁,輕手輕腳地從中取出了一口寶劍。

  “別動!”姚公一下便將寶劍架在了後生的脖頸上,接著喝道:“把弓放下!姓名!年歲!哪裡人氏?”那後生一愣,隨即面色暗沉地將弓弦及箭囊丟到了地上。

  “想不到你個教書先生還會武藝,竟然能令我毫無察覺!”那後生歎道。姚公冷哼一聲,道:“不瞞你說,當年我曾追隨玄宗入蜀,沒有武藝傍身如何能於安史亂中保全性命?”那後生聞言肅然起敬,拱手道:“原來是朝廷中人,崔某失敬。”

  姚公卻不理睬,只是催他報出姓名。那後生見實在賴不過去,隻得躬身道:“在下崔詩,字妙章,今歲十九。家父崔寬,現居長安,乃是西川節度使崔旰之弟。”

  姚公聽聞,捋著長須問道:“這麽說,你是崔旰的侄子?”見崔詩點頭,姚公冷聲道:“崔寬不在西川,我便暫且不言。崔旰身為西川節度使,如何教導子侄?待我面見崔旰後,定要治他個管教不嚴之罪!”崔詩聞言急忙跪倒,言辭懇切地說道:“老先生開恩!老先生開恩啊!伯父一向對在下看管甚嚴,只不過近日錦官城發生了一些案子令他老人家焦頭爛額,故而有些許疏忽。老先生可別對伯父言明,伯父知曉後會打死我的!”

  姚公聞言捋須不語——看似在思索崔詩一事,實則自崔詩話語中得知“錦城”“案子”等字樣,正暗自思索下一步的計劃。

  良久,姚公眼中精光一閃,出言道:“你為何欲劫取我二人馬匹?”崔詩試探著說道:“老先生的這匹馬生得很是神逸,有如天馬下凡,小子心生向往,故而……故而……”

  姚公冷笑道:“這是自然,你可知此馬來歷?”崔詩搖了搖頭,道:“不知。”姚公輕撫駿馬鬃毛,道:“此馬名為踏雲。十二載前,我隨玄宗入蜀,臨行前自禦馬坊借得此馬相伴。算到而今,踏雲已伴我十二載了。”

  崔詩聞言拱手相詢道:“敢問老先生身份?”姚公笑著將崔詩扶起,低聲道:“我名為姚評,乃是陛下親封勘案博士,特來相助崔公破案。”崔詩聽聞不禁喜上眉梢, 他笑著對姚公說道:“那還請老先生上馬,我這便帶您入錦官城!”姚公點點頭,招呼了宋汲,一行三人往錦城而來。

  行了不過半日,一座好似平地而起的巍峨之城便出現在了眾人眼前。雖已入臘月,嚴寒的狂風仍遮掩不住錦城山清水秀的好風光。“自古有言,川中乃是天府之國。漢高祖據此以圖霸業,當真不是虛言。”姚公望著自己眼前的風景,悠悠歎道。

  崔詩聞言笑道:“那是自然!錦江風光當然秀美!”姚公遠遠望去,只見城門處來來往往的百姓絡繹不絕,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

  姚公見此情形不由得流下淚來,垂泣道:“蜀中被譽為海內如今最繁華之地,雖路不拾遺,卻仍不及開元盛世十一。開元盛世啊!盛世啊!就這麽沒了!”宋汲聞得姚公之言,眼淚也便傾瀉而下。

  崔詩十分誠懇地說道:“老先生,我並沒有經歷過開元盛世的輝煌,您能為我講講當初的繁華嗎?”姚公抬手拭去了眼淚,道:“我為你念誦一首詩吧,是杜子美所作。”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三人愈行愈遠,漸漸地靠近了錦官城。很快便已湮沒在人潮中,再也望不見了。

  ……

  ……

  “開元間承平日久,四郊無虞,居人滿野,桑麻如織,雞犬之音相聞。時開遠門外西行,亙地萬余裡,路不拾遺,行者不齎糧,丁壯之人不識兵器。海內富安,行者雖萬裡不持寸兵。時人謂之‘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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