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全面推行全球淘汰制度,以面對接下來的資源危機。而這不僅是資源的危機,更是生存危機、文明危機……”
羅棕聽著眼前的老舊電視機發出的模糊音色,面不改色地吃著面。
老郭特製醬面,就是這碗面的名字,羅棕表示無論吃多少次都不會膩。他有一個夢想就是從郭老板那裡得到它的配方,但一直都不能實現。
因此,他想吃麵的時候都會來這“老郭老鍋”店。
雖然這家店的裝修有點奇怪,特別是那個從來沒有打開過卻還在工作的冷凍櫃。
“我說,小羅啊。”坐在一旁的郭老板看著電視機,眼神迷茫。
羅棕一轉過去看著他,就看見那迷茫的眼神。
“你說……外星人搶說不好,偏要搶我們?為什麽他們要有惡趣味地留下一批資源?為什麽我們要有這恐怖的全球淘汰制度?”郭老板說著,準備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煙。
羅棕看見郭老板的動作,就知道他又要抽二手煙了,放下筷子,準備伸出手將煙奪走,“郭大爺,你……”羅棕突然想到了什麽,遏製住了自己的衝動,重新拿起了筷子,“今天雖然沒什麽客人,但是煙抽多了對身體不好。”
“唉,我知道你擔心我,更擔心的其實是你的面吧,你皮的很,第一次讓我在你吃麵時抽煙……”郭老板見羅棕沒有製止他,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裡,周圍的食客不免有趕緊將飯端到路邊吃的,卻也不敢和往常一樣製止他。
郭老板的老婆多年前就去世了,唯一的女兒也在很早以前就離家出走,獨自生活,只因受不了他那邋遢樣。
他現在孤身一人,也沒有什麽好手藝,隻做的好這碗祖傳的面。廚師這東西,比他好的人太多,再說,未來可能用不到廚師了,一包壓縮餅乾就解決一頓飯。
所以,他的名字,必定會列入淘汰制度裡的第一批死亡名單。
“小羅,你還不會那麽早就死的吧,好好享受最後的生活吧,好好學習,還來得及。我好想她,我好想她……”郭老板撇了一眼冷凍櫃,又看向羅棕,自嘲地笑了笑:“小羅,我,快死了……”
羅棕沉默了,這也許就是最好的安慰了,因為根本不知道怎麽安慰,多少人都和他一樣,將被安樂死,周圍的食客也很配合地一言不發。
“郭大爺,你認為,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呢?活著不就是為了最後的死亡,一堆資源的出現也是為了最後的耗盡,一個文明的誕生就是為了最後的衰弱,而這個世界的終點也許就是完全消失……”
“小羅……”郭老板聽了有點更加憂愁了,“所以我活著有什麽意義呢?”
羅棕並沒有理會郭老板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而這碗面,它的出現是被我吃光,還是想讓我產生它曾經存在過的意識?”羅棕說著喝下了最後一口湯,將筷子擺在正中間,“所以,也許人活著就是想對整個世界說,我存在過。”
“我曾經存在過……”郭老板吐了一口煙,“可這依舊改變不了我要死的事實。”
“這個當然改變不了,現在只能看你用什麽樣的心情死去了,我不是你的兒子,我救不了你。”羅棕說著,掏出了錢包,取出了一百塊錢遞給郭老板。
郭老板撇了一眼,十分嫌棄:“多了,這才七塊錢,我可不喜歡找錢。”
“我知道多了。”羅棕硬塞給郭老板,“你說你從沒見過新版一百元的神州幣……你勸我要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時光,
我覺得,你先好好享受一下吧,死了也別擔心,你和你妻子相見不應該高興嗎?” “唉,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我頭上其實有一頂帽子……”郭老板說著摸了摸他那光滑的腦袋,在這幽暗的燈光下著實耀眼。
一旁的食客有的把食物吐了出來,有的放慢了吃飯速度,有的乾脆停了下來。
而羅棕默默地點了點頭:“那你的女兒?”
“那是我女兒,我找人做過DNA了。”郭老板一副得意的樣子。
“哦,DNA還行……”羅棕盯著郭老板的眼睛,“反正你好好享受你接下來的生活吧,我們都記得你對人類做出的貢獻。只是那個DNA……是你找人做的?不怕被你老婆掉包嗎?我以前就覺得艾艾姐跟你長的天差地別。”
“艸!你這小子果然還是皮,哈哈!艾艾長得像她媽。要不是我親眼盯著那個人,我說不定就信了你!”郭老板放肆地笑了。
周圍的食客也都忘記了從前的沉悶,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歡樂。
羅棕也笑了:“不皮的我還是我嗎?政府要你們安樂死,就是想讓你們死的開心,不要一天天都那麽悲傷吧,死是人都有的事,不要那麽怕。”
“那, 要是有一天你也要安樂死了,你怎麽辦呢?”郭老板收走了羅棕的碗筷,把它們扔進已經堆了不少盤子的洗碗池。
“我?要是真的有那麽一天,那我就是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留戀了。”羅棕說完就背起了他的黑色書包。
“你要走了?”郭老板問道。
“嗯,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羅棕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準備從書包裡拿出雨傘。
“這個拿著。”郭老板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紙,遞給羅棕,“那碗面的菜譜。”
羅棕接過掃了一眼,就還給了郭老板:“這畢竟是你祖傳的,帶進墓裡吧。”
“你不要了嗎?”郭老板驚訝地拿回了它,小心翼翼地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裡嘀咕著,“沒什麽問題啊?”
羅棕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記著了。”說著他打開了雨傘,向外走去,“再見了,郭大爺!”
“小羅,以後要是碰到艾艾,代我向她說一聲‘我愛你’!”看著羅棕走遠了,郭老板也走回了店裡:“我要快樂地活下去,安樂死……”
他微微一笑,看向前方。
待食客都走光了,郭老板禁閉了他的店門,打開了那從沒開過的冷凍櫃,拿出一具冰冷卻依然完美的屍體,那皮膚依舊潔白柔嫩,猶如一個活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胸前依舊鮮豔的紅色刀口。
然後他將屍體默默地運到後院的一個墓前,挖了兩個坑:“晴兒,一直沒有把你下葬,是我對不起你,今天,我們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