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招了?”錦淮饒有興趣地說道,看胡圭迷茫的表情,又道:“胡當家的,關於你說這個秘藥的事情,還需我下去再仔細問問,如果真有的話,必然拱手相送,至於這些時日,商隊在我這裡住下,如何?”
“麻煩錦當家了。”胡圭看著錦淮臉上的“真誠”,無可奈何道。
錦淮的智術手段是出了名的詭詐,看來滾刀肉的水平也是一流。
“你是貴客,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錦淮熱情道:“胡兄啊,你看我這荒山野嶺,沒有像清平京裡那麽多有意思的玩意兒,這不怕你無趣,特給你請了個班子,來上一段,怎樣?”
“這……”胡圭還未答話,錦淮就自作主張地拍拍手道:“來人,給胡當家的把戲台搭上!”
錦淮一聲令下,立馬有無數手下從廳堂左右側門魚貫而入,手中木架、帷布一應俱全,看上去是早有準備,舞娘樂師退去,不多時,大廳正中的空地就搭起一座幾尺高的戲台子。
“胡當家的,請坐,這出戲可是由我親自來唱,獻醜了。”錦淮抱了抱拳頭。
“錦大當家還會唱戲?”
不只胡圭有此疑惑,就連台下也是議論紛紛,這朝夕相處多少年了,從沒聽錦淮提起過。
倒是錦康幾人看樣子是早有所知,錦康還撐起胳膊,好巧不巧擋住了嘴,看肩膀抖動的頻率,似乎在忍不住得偷笑著。
程銘喝了半杯酒,剛打算再斟滿,就聽門口傳來鐵鏈摩擦過地的聲音,沒多久,台階上緩緩踱來一人,夾在兩名白巾盜中間朝廳內走來。腳踝拴著碗口大的鐵環,又用細鏈串過限制了移動,破爛的布衫下隨處可見的是成條的血痕和塊狀的膿瘡,兩隻手用麻繩綁了有氣無力地垂下。
左右兩邊白巾盜拿木叉頂在囚犯的胳膊上,粗暴地推搡著他往前進,嘴裡是各種難以入耳的辱罵。囚犯蓬頭垢發,宛若木偶般僵硬地走著,對待滿耳的侮辱置若罔聞,看來已經早已習慣,踉踉蹌蹌走了小半柱香的時間才走到廳門口。
等將手裡的囚犯押上搭好的戲台,兩名白巾盜先是朝錦淮一彎腰複命,待得到錦淮的應允後,如獲大赦地退到一邊,似乎一刻都不願在他身邊多待。
“好臭……”
囚犯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戲台上一動不動,渾身上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偏偏程銘唐焱的座位就在戲台旁,剛剛被美酒佳肴勾起來的食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少人罵罵咧咧地捏住鼻子,程銘也難擋這股臭味的威力,隻好舉起衣袖擋在臉前。
“胡當家,請。”
錦淮一揮手,立刻有人呈上一木雕漆盤,盤中有數條絲巾,散發出花香味。
錦淮錦康等人取過絲巾,熟練地朝腦後一綁,擋住了口鼻,胡圭幾人有樣學樣,同樣扎好了絲巾。至於台下就沒有這般待遇了,只是由侍者提供的棉布借以掩面。
等一切準備就緒後,這場戲在錦淮一聲重咳聲中正式開場。
“台下何人,叫何名諱!”錦淮用戲腔的方式“唱”了出來,配上他那刻意模仿的嗓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顯得不倫不類。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收獲不少的笑聲。
台上的囚犯動了動,強撐著坐起,跪在戲台上,每動一下就會嘶的倒吸一口涼氣,剛結了痂的傷處又被繃開,鮮血混著膿水流到戲台上,看得分外淒慘。
“小人……名叫白誠,從清平京來……從清平京……”
每多說一個字對白誠來說都要花費極大的力氣,
胸腔像個鼓風氣囊一起一伏。 “你一窮儒來我黑風嶺作甚?”
“小人是為了參加軍選……迫不得已……”
“軍選”二字一出,在場的那幾位“同路人”可是神經立馬緊繃起來,程銘和唐焱相視一看,看到彼此眼中相同的驚訝,仔細一想,或許此人與他們一個想法,先他們一步來到黑風嶺也說不定。
程銘心裡突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軍選?”錦淮冷笑道:“給皇帝老兒當狗?”
“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求大人放小的一門生路,求大人放小的一門生路……”白誠磕頭如搗蒜,額頭一片青腫。
“生路……”
錦淮後面說的什麽?程銘好似懸空的斷橋搖搖欲墜,錦淮說出口的話變成時斷時續的音符從來到他耳邊又快速地溜走。
是哪裡出了問題?
程銘的呼吸逐漸加重,已經無法去好好的思考,意識被快速地從腦袋裡抽離出去,蒙臉的布上帶著的氣味還在源源不斷溜進他的鼻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銘兒……銘兒……”
好像有人在叫著什麽?是我的名字嗎?是誰?聲音聽起來如此的熟悉……
“銘兒……你又貪睡了。”母親嗔怒道。
“孩兒,孩兒知錯了。”程銘嗡動嘴唇,仿佛睡夢中的囈語。
“別忘了……我……們……為……什……麽……”
母親的音調開始模糊,變得支離破碎,漸漸飄向遠方……
“喂,喂。”
有人踢了踢他的腳。
“………”
程銘發出似痛非痛的呻吟,掙扎著坐起來,手上沾著稻草和麥皮,刺鼻的腥臭味簡直讓人無法呼吸,他強撐著要起身,回應他的是雙腳雙手束縛著冰冷的鐵鏈。
程銘嘗試了幾次發現無法動彈,隻好泄氣地歪在牆角,一扭頭,剛好對上一雙泛白的眼瞳。
“鬼啊。”程銘嚎叫一聲,隨手抓起一把稻草就甩了過去。
凌亂的稻草在半空中轉了又轉飄飄然落到了地上,“鬼”也跟回應程銘似得怪叫一聲,跳到另一個角落裡。
“你是,那個白,白……”等程銘冷靜下來,才發現這“鬼”似曾相識。
這不正是之前在戲台上看到的囚犯嘛!
“白誠。”
白誠沒好氣地回答道,拖著身軀躺回角落裡,口中嘰裡咕嚕說著些程銘聽不懂的話。
“這是哪?”
“看不出來嗎小少爺?”白誠戲謔道:“這是鐵牢,是關人的地方,是你的新家。”
鐵牢除了一面用鐵欄擋住其他三面都被石牆堵得密不透風,只有頭頂一盞來回搖晃的油燈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程銘閉眼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呻吟,與此同時還有重重的腳步和守衛的閑聊,戒備森嚴。牢中的地上鋪著一些稻草,還有濕噠噠的水印,程銘分不出那是潮濕形成的水汽還是還來不及乾涸的血跡。
他和白誠面對面坐著,各自身上的鐵鏈確保他們只有伸長了腳才能碰觸到對方。程銘的衣服倒是沒換,他剛一摸口袋,暗道一聲壞了!口袋中空空如也,軍選的號牌連同袋中的雜物都已經被人拿走!
白誠臉上始終掛著道嘲弄的笑,只是不知是在笑程銘,還是笑自己。
“你說你也是來參加軍選的嗎?”沉寂許久,程銘開口道。
“也?看來我們是一路人了。”白誠自嘲笑笑:“我太爺爺那輩,騎馬上了戰場,用了一條胳膊和一雙腳換了個五等子爵,輪到我爹的時候,只剩下那一股子的臭脾氣和個破爛的家了。我那迂腐的爹,說什麽恢復家族榮光,非讓我來什麽軍選,這下倒好,小命說不定都留在這裡了,我還不如當時破罐子破摔,在清平京裡看看姑娘逗逗鳥多好!”
白誠說著說著悲從心中來,竟然哭了出來。
程銘看著他像個小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模樣隻覺得一陣頭大,忙道:“白兄, 哎白兄,我說白兄,你也別動不動死不死的,雖說我們是暴露了,但是現在來看這白巾盜還不打算對我們動手,不然為何只是把我們關在這裡?”
“你懂個屁啊!嗚嗚嗚,”白誠眼淚不要命地溜,嘴上卻好似根炮仗,一點就著:“我都被抓進來兩天了,吃的是泔水,喝的餿水,他們這群惡匪,就連睡覺的時候也不放過你,拿個鑼在你耳朵邊敲個千八百響的,殺頭不過碗大的疤,你這麽做還不如讓我提早去找祖宗謝罪呢,嗚嗚嗚。”
“你是清平京裡,哪家的公子?”
哭了有好一會兒,白誠逐漸沒了音,程銘懶得理他,只是閉上眼睛理著思路,不成想白誠湊過來說道。
“清平程家,程銘。”
“啊?!”白誠聽程銘報上家門下了一跳,連帶說話也結巴起來:“你你你你你是那個十三家的人?”
“嗯,算是吧。”程銘心不在焉回答道,現在他隻想知道唐焱在哪裡,是否安全,可他又不敢大聲喊那麽幾聲,唐焱沒找到倒把守衛找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那你可以藏好啊!”白誠似是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努力朝程銘的角落靠去,“你知道,這群白巾盜可是最痛恨這朝廷的,清平京十三家,嘖嘖,那對他們來說豈不是跟殺父仇人一樣嗎。”
程銘苦笑道:“藏不住的。”
說曹操,曹操到。
“這是誰的玉牌?”
從鐵欄那邊伸過來一隻手,手裡一根玉牌正左右亂擺,上面刻有一個清清楚楚的“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