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自從那群公子哥兒進了咱商隊,雖然不能說是當自己人看待,可還是樣樣順著來,誰能想,誰能想到……”
啪,茶杯從胡圭手中飛出,撞在馬車廂上,摔了個粉碎。
陳老二身子一抖,卻不敢躲,任由飛濺的碎片打在自己身上。
“照實說吧,折了多少個弟兄。”
“這……沒了三個,傷了有七八個。”陳老二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看到胡圭像個耕完田的老牛一樣哼哧哼哧,似有一團火在他背後生起,陳老二迅速將頭埋得更低。
上一次他見胡圭有如此大的怒氣,還是在聽聞自己的朋友死在刀刃下的時候。
“好啊,很好,傷了七八個弟兄……”胡圭咬牙切齒,怒氣充滿他的腦袋,一時不知說些什麽。
“三爺,我現在就帶人把那幫公子哥兒全看關起來!他娘的咱日夜嚴管著,看還能出什麽事端!”陳老二一跺腳,轉頭就要下車。
“回來!”
不料胡圭叫住了他,“那幫小子對我還有用,現在不能撕破了臉皮,尤其是那姓古的小子,手裡有我要的東西,更何況還是古家的人,至於其他的人……也不要輕舉妄動,讓弟兄們私下裡多加防備,免得再生事端。”稍稍平息下怒火,胡圭對陳老二命令道。
“是!”
看著陳老二下車,胡圭接連幾個深呼吸後,雖然臉上還有慍色,但不至於剛剛那麽難看,他從桌下掏出一塊玉墜來,眼中閃過罕見的溫情。
“孩子……胡叔一定會救你……一定……”
後面的話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人聽到。
……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古無惑長舒一口氣,朝程銘與唐焱說道:“那我先告辭了。”
唐焱見狀,也道:“我也先走一步,程銘你就好好休息。”
程銘點頭,目送二人離開。
古無惑來訪,實在他意料之外。又想起剛才他所說的那番話,程銘陷入了沉思。
如果古無惑所說不錯,白巾盜至今未曾露面是因為寨主比選的話,那他們一行人的到來會不會變成撥動命運的蝴蝶,別人不知道,程銘可是知道,為何古無惑執意要走黑風嶺的原因。
這一趟無論如何,是跟這白巾盜脫不開關系了,現在古無惑和胡圭因為同一個目的暫時的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豈有正主都不見,就打道回府的道理?
至於正主是誰……
“錦衣長行清平京,放眼無人與齊平。”
錦家!錦城!
歲月的風刮過,昔日的俊傑風華不在,留下光怪陸離的傳說與奇聞。當年錦城風采正茂,前途似錦,可惜與錦家一同墜入這無望深淵,時也,命也。
嗯?這是什麽?
正想著,程銘眼尖地在一堆雜物中發現了異樣。有一團明顯區別於其他的物什被塞在其中。
一套黑色衣衫被人蜷縮成團藏在裡面。
是周漪留下的夜行衣!
馬車中昏暗得只能看清個大概,程銘忙尋出蠟燭,將夜行衣攤在小桌上。借助微弱的燭火,他方才一覽全狀。
夜行衣上留有一絲女兒家特有的清香,程銘鋪陳開來後,在腰部的位置發現了有塊顯而易見的凸起。
用手指挑開後,一枚銅製令牌靜靜躺在下面。
程銘將令牌拿起,仔細端詳:令牌握在手中尺寸剛好,兩面一面有“長守”二字,另一面刻有一隻不知名為何的怪鳥,
皆是赤紅顏色。而在字的上方還有小小的銅刻葉子,仿佛給令牌帶上一圈葉冠。 除此之外,再無特別之處。
正當程銘心事重重地將夜行衣收起來時,一片宣紙輕飄飄從衣中落下。
“安知坊內始落成,百花叢中不得空。”
安知坊……程銘想起安知坊不算清平京最為繁榮的坊區,但也算數一數二的熱鬧地方。至於這始落成……莫非是說有什麽東西或者建築剛剛完成?那“百花叢中不得空”又該何解……
程銘心如亂麻,一頭埋進了床裡……
“九十九道通天路……哥兒莫道太艱苦……前方有的是利祿……”
初晨,昏黃的太陽躲在雲中窺伺下方商隊聚成的長龍,老天似是知曉了人的心意,也變得悶悶不樂起來,山歌唱得讓人聽了心中發毛。
程銘騎在馬上一搖一晃,猶如霜打過後的茄子。
“程哥兒,昨晚沒休息好?”黑子湊近問候道。
程銘道:“是啊……”就連說話也是無精打采。
“唉,真是那什麽,叫什麽來著?哦對,世事無常,誰會想出這檔子事,”黑子抓耳撓腮,半天才搗鼓出個詞來:“那狗貨姓宋的,咱恨不得給他開幾個口子,投湖可太便宜這小子了。”
說完不往狠狠朝地上啐一口痰,已表心中怒氣。商隊一起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商隊裡的人們都已有了感情,誰都很難接受昨天把酒言歡的弟兄今日天人永隔。
程銘知道,這時候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程兄弟,原來你在這裡。”
陳老二喊住了程銘,見他一頭大汗,黑子不解問道“陳二當家,你怎麽回事?”
不想陳老二一反往常,喝聲道:“不該問的別問!”
黑子的臉唰得耷拉下來,嘴都快撇到後腦杓去了,小聲嘀咕些什麽。
“陳管事可是找我有事?”程銘忙解圍道。
“是三爺,三爺正讓你過去呢。”陳老二沒與黑子計較,與程銘說道。
程銘強打精神道:“既然這樣,我們也速速過去吧。”
如此二人快馬趕上胡圭的馬車,程銘現在還不知道,有個意想不到的人正在等候著程銘的到來。
“小程公子。”
“哦?韓掌馬。”
等鑽進車廂後,程銘驚訝發現,出了坐上的胡圭,一旁還立著有段時間沒見的韓木!
韓木微微一笑,似乎對於程銘的到來早有預料。
程銘放眼一圈,實在看不出這胡圭擺的哪桌鴻門宴。
胡圭瞧著程銘哈哈笑道:“程兄弟,來,請。”說著,還親自提壺將空茶碗沏滿向前一推。
至少看上去誠意滿滿,就連稱謂也從“程公子”變成了“程兄弟”。
不過程銘剛一坐下,這韓木跟陳老二可就動起來了,兩人一左一右,宛如程銘身後二位護法金剛,將程銘圍在其中。
至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程銘要是回答的不令胡圭滿意,那這二位非但不會起到什麽保護的作用,怕立馬就要成為程銘的索命無常。
“三爺,你這是什麽意思?”程銘將茶一飲而盡,話裡帶刺。
“不過是找程兄弟問個小事而已。你們兩個,還不退下?”
胡圭佯裝不悅道,兩位也非常“識趣”地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想去程銘小命還是易如反掌。
胡圭試探道:“聽聞,程兄弟昨夜出事前可是風流得很。”
程銘表面不露聲色,內心可是直打鼓,莫非周漪又出了什麽事端?
程銘搪塞道:“原來三爺問的是這事,昨夜情形幾位也是有目共睹,我那小娘子,那小娘子倒霉催的就是被宋寧拉去一道做了陪命鬼。”
被胡圭提起了傷心事,程銘“悲從中來”,聲音也變得哽咽。
“原來如此,我說……”胡圭見程銘萎靡的樣子,懷疑減去不少:“這不是今晨剛剛點完人馬,這我那些個死傷的兄弟不算,加上那姓宋的一同拉去做陪命鬼的小子,可是剛好多了一人。又聽韓木說起,昨夜程兄弟佳人來訪,這不是擔心程兄弟嘛,程兄弟莫要傷心,大丈夫何患無妻。”
程銘心中寒意直起,幸而其他三人都是站在馬車中,程銘臉上的冷笑被他很好的掩蓋了過去,全靠著一口中氣吊著,才沒在三人面前露了餡。
看胡圭沒有讓他走的架勢,這出戲還要跟他們唱下去。
可惜,蒼天沒有給程銘這個機會,因為讓這隊中為數不多的幾位“心心念念”的人來了!
或者說,是一群人。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響亮的口號猶如一柄木錘,重重敲在行進中人的心上。
“三爺,白巾盜!”有夥計來報。
“我當然聽見了!”胡圭的吼聲把那夥計嚇得不輕,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胡圭目光在程銘身上打量了許久,程銘也不看他,自顧自地把玩手裡的茶碗, 最後,胡圭還是放棄了追問下去的想法。
“走,去看看,程兄弟,要不一起?”
程銘起身,眉間一挑:“當然,三爺,請!”
心懷鬼胎的兩人笑吟吟地攜手出了馬車,看傻了後面的韓木與陳老二。
“哎,我說韓掌馬,不是說這程公子在三爺面前要是有什麽不軌,咱就直接哢嚓那麽一下,”陳老二以手為刀,直直切下,“怎麽現在這倆好的跟睡了一個被炕似得。”
韓木一聳雙肩,道:“陳管事,曾經我穿官服的時候。見過這麽一個案子,說這府城有這麽對夫妻,非要讓府老爺見證,寫了離書。在府衙門口鬧了老半天,府老爺熬不過,但那夫妻也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好隨便打發走,隻好問清了原委後再做處置,原來是這婦人懷疑丈夫背著自己偷腥,丈夫呢是死活不承認,兩人在衙內吵吵鬧鬧,差點上演一場大戰,那還能怎麽辦,只能寫離書唄,寫到最後一步,因為夫妻兩人有一間共同經營的客棧無法處置,按照律法,是要將難以分配的部分收歸府庫的,可怕兩人是急了眼,那可是真金白銀,這夫妻二人馬上就又如膠似漆起來。”
“你說這也太深奧了,什麽和離不和離的,這從來都是丈夫給婆娘寫休書,哪有婆娘敢休丈夫的?”陳老二氣哼哼道。
“或許這就是陳管事你至今仍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原因吧。”
“什麽一人吃飽……好啊!韓木你是拐彎抹角損人呢,咱過了這趟就娶個婆娘回來,羨煞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