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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與母親》四十五 母親的信(1)
  S說完遞給吳醫生一個信封,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一個北京的雜志社,這個雜志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發行量很大,在青年讀者中很有影響。

  吳醫生打開信封,抽出薄薄的幾張信紙,這種用淺藍色線條印刷的信紙已經好多年沒有用過了。他也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用筆寫信是什麽時候,因此在打開信紙的時候,頗有歲月滄桑之感。

  這是三張用藍黑墨水鋼筆書寫的信,字跡還很娟秀:

  “尊敬的編輯老師:

  您好!

  我經常看你們的心理健康欄目,我也誠懇地希望得到你們的幫助。

  我感覺自己溺水了,水中卻連一根稻草都沒有。

  我真的感覺很孤獨無援,很焦慮,無能為力。

  我雖然已經成家並有了小孩,但父母仍然給我帶來很大的困擾,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與他們的關系。

  從小家裡就像是中東地區,戰爭此起彼伏,主要是母親與奶奶、爸爸吵架,吵了幾十年。

  如今,我長大了,可一切都沒有變,所有的矛盾都在繼續,而且愈演愈烈。

  現在奶奶已經走了,可弟弟娶了媳婦,現在的戰爭主角從母親與奶奶、爸爸吵架,變成了母親與媳婦、爸爸、弟弟吵架。

  去年春節我們全家回去過年,母親與弟媳婦因為一件小事吵架,我也覺得母親不對,太挑刺了,我就說了母親幾句,母親便馬上把槍口掉轉來對著我,又是撒潑,又是哭罵,罵我忘恩負義,罵我們全家沒有一個人對她好,罵她受了那麽多委屈還活著,都是為了我和弟弟,如今長大了,對她不好、對她不孝順,哭著要尋死覓活……

  什麽是痛苦?什麽是無奈?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個場景,在一次家庭的狂風暴雨之後,小我四歲的弟弟哭累了,擦擦眼淚,對我說:

  ‘姐姐,我們要是快長大多好!’

  ‘為什麽?’我問。

  他低著頭,低聲說了一句,讓我這一輩子難忘的話。

  ‘我們長大了,爸爸媽媽就不打架了!’

  我無語淚千行,爸爸媽媽什麽時候能不打架呀!

  我心中的矛盾、痛苦與掙扎無人能體會。我原也以為長大了,遠遠離開父母,就可以擺脫一切;原以為有了自己的家庭,就可以擺脫一切!

  現在我徹底地絕望了!完全地絕望了!

  那一切是永遠也不會擺脫的,它就像夢魘一樣追隨著我!

  也許你不曾知道,為了擺脫那一切,最初、最天真的幻想卻是長大。

  我多麽想不再理會家裡的是是非非,我多麽想像難民一樣,逃離這個戰亂的家庭。

  家就像戰後的廢墟,情感的廢墟,放眼望去,一片頹廢!

  但是,如果我不參與,如果我放棄了,我又怕母親真的會走極端,走上多年來她一直宣稱的那條不歸路。

  多年的爭吵,爸爸已經對母親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與信任。

  平時爸爸對媽媽都是忍讓的,我都覺得他完全不像一個男人,在母親的面前忍氣吞聲,所以,奶奶往往就衝在前面與母親吵。

  雖然說爸爸對母親一再退讓,但奶奶畢竟是爸爸的母親,他畢竟是做兒子的,所以,有時候他也會爆發。

  我想起那次爭吵,我就覺得不寒而栗。

  那次奶奶突然昏倒在地,並很快失去了意識,爸爸趕緊去找鄰居們幫忙,準備把奶奶送醫院急救。但是,母親站出來阻擋,

她不同意送醫院。  她說,萬一治不好呢,那不是人財兩空麽?

  這聽到這句話時,我渾身一下子像過了寒流一下,顫抖了一下。

  母親哭鬧阻攔,鄰居們也勸母親,不要這樣,父親在鄰居們的幫助下,把奶奶送去了醫院。

  沒有想到的是,母親隨後也追到醫院,衝到奶奶的急救床前,要拔奶奶的氧氣面罩,被大家和醫護人員阻止了。

  這時,憤怒的爸爸忍不住給了母親一個耳光,那個耳光清脆響亮。

  母親愣了一會,然後就在醫院裡滾地哭鬧,最後被醫院保衛人員阻止,威脅她說,如果再這樣,要把她送派出所去,她這才止住了哭鬧。

  多虧了送醫及時,奶奶是突發腦溢血,經搶救了慢慢恢復過來,雖然後來手腳不大靈活,但又活了好些年。

  當然,母親也和她又吵了好些年。

  幾十年來,眾人的指責,並沒有使母親有所收斂,她一如既往地過去與奶奶爭吵,現在與媳婦吵。

  無論我怎樣的努力,都無法使她有絲毫的改變,她全然不顧我的擔心與感受,肆無忌憚地在家裡為一點點的事和他們吵鬧。受傷了,就打電話對我不停地訴說,那些人怎樣對她不好,她多麽委屈!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好累,真的好想放棄她,即使她自殺也罷了。但過兒又覺得這樣想大逆不道,因此又打起精神去勸她。

  有時我想,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我和弟弟都還活著,都還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就是個奇跡。

  我們就像戰爭過後廢墟上幸存的一對孤兒,想離去,但又不能離去,只有無限的彷徨和恐懼。

  我中專畢業那年,放棄了家鄉穩定的護士工作,像逃一般來到外地工作,希望異地的漂泊能讓我擺脫……可我依然不能擺脫!

  可怕的夢魘苦苦纏著我,夜裡經常哭著從夢中醒來。

  其實,我對母親也是既擔心,又可憐,還有一份怨恨。

  從我記事起,母親脾氣就非常暴躁,當她發脾氣的時候,不管她手裡拿著什麽東西,她都可能砸過來。

  有一次,我把一條新做的衣服給弄破了,她追趕著我到很遠的地方來打我。

  母親雖然有時也會打弟弟,但相對來說少得多,她主要打的是我。

  家裡做吃的,都是弟弟愛吃什麽做什麽,母親並不知道我到底愛吃什麽。

  偶爾,她問我想吃什麽呀,我說了,她又說,大家都不愛吃,因此從來就沒有專為我做過什麽吃的。弟弟從來不吃剩菜,我就經常吃剩菜泡飯,母親還說我天生就是受累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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