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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河子》第16章 德福麥田革人命
  一九二七年六月的農忙時節,甘河子的尼姑庵前人山人海。眾鄉親放下手頭繁重而緊張的農活,匯集在庵前空地上。對於這貧瘠的東塬百姓而言,這一天即將誕生一個新生事物,或者說這一天發生的變故將永世流芳——尼姑庵要改頭換面開辦學堂。

  這一幫在舊社會做牛做馬祖祖輩輩被壓迫著的農奴覺醒了,睜眼瞎的時代顯然要劃上一個鮮紅的句號。從而再誕生出一種全新的反抗鬥志,先生說那叫信仰。信仰的力量亙古不變逾四海破天荒!

  門樓上紅布遮蓋著的匾額格外顯眼,偏房光禿禿的牆壁上,族長連夜派人刷上了“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雪白的大字一行。門樓兩邊圍牆顯眼處一邊是“正心、修身、齊家”一邊是“治國、平天下。”一切遵照先生指示。

  現在鞭炮、鑼鼓隊已經準備就緒,族長黃肅廉穿著端莊滿臉嚴肅的正領了一群望族鄉紳登上了戲台,靠前的位置上早已擺放好祠堂裡那一把紅木雕花太師椅。眾鄉紳簇擁著,在後面列隊整齊。

  戲台下嘈雜著的黑壓壓的人群瞬即停止喧嘩,規規矩矩的抬頭挺胸站好身子。連那最不老實的牛老二也不敢再走動,緊閉雙嘴不再作聲。

  九爺同那懷玉先生挽著手相攜著站到最前排,衝了台下人群作了揖打了招呼。眾人站定,場面鴉雀無聲。族長黃肅廉向九爺點頭示意,九爺身子骨硬朗擔當了司儀。一抬頭見那東方日頭上揚,晴空萬裡白雲飄蕩。拉長聲音道:

  “吉時已到!”

  台下眾人眼睛齊刷刷的聚集到戲台上。

  “拜!”

  眾人作揖鞠躬。

  “跪拜天地!”

  除九爺及前排十幾個披掛大紅花的娃娃外,台上台下帶著虔誠跪倒一片。

  “起!”

  起立。

  “拜!”

  眾人再作揖躬身。

  九爺禮讓著懷玉先生在那紅木雕花太師椅上坐定。一轉身扯開嗓門道:

  “跪!”

  披了紅花的娃娃兒紛紛跪下,滿倉、知娃跪在正中央。

  “行拜師禮!”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禮成!”瞬即人群騷動起來,鑼鼓齊奏,震耳欲聾。

  “水壽學堂”四個耀眼的大字,在族長黃肅廉扯開紅布的那一瞬間,迎著燦爛的朝陽熠熠生輝光芒萬丈。

  眾人歡呼著,雀躍著。從此以後,娃娃們再也不會像前輩們一樣一輩子做個睜眼瞎堙沒在這黃土灘裡,整日守護著豬狗牛羊。多麽激動人心的時刻啊......

  娃娃們的第一堂課坐在上殿裡,沒有書本以及筆墨紙硯。書桌用的是祠堂裡的八仙桌以及庵裡擺放貢品用的案台。先生的第一堂課講的是《孟子》的《盡心章句上》。內容也隻兩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村裡老人回憶,先生那天措辭嚴厲。旁聽的村民都不敢作聲,在不斷的呵斥聲中,有幾個不守規矩的娃娃兒憋著眼淚都不敢哭出聲來。呵斥聲充斥在這廟堂裡掃走了多年蒙蔽在鄉親們身心上的無知和愚昧。從那天后娃娃們不再上樹掏鳥窩,懶漢們也都一反常態早早的下地做起了農活......因為先生他們知道,沒有信仰的靈魂就是行屍走肉,一輩子必然會被惡鬼一樣的窮困潦倒纏繞壓迫著翻不了身,你藏不住也躲不了!

  “那怎麽辦呢?”娃娃們不懂,旁聽的人群卻早已開始了騷動。

  “窮則思變:窮則變,

變則通,通則久。”懷玉先生捋著胡須在那廟堂裡急匆匆的踱著步子,接著道:“周文王姬昌早都給出了答案,這人啊,要是到了窮困潦倒艱難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就要想方設法的去尋找出路,改變現狀。”  周文王陝西祁山縣人,戲文唱到動情處,鄉黨門口口聲聲相傳的老鄉。誰人不知誰人又不曉呢!

  秦腔《三十六哭》唱詞寫道:

  先行將啊,自從把先行將為國喪命,無一日不哭三五聲。

  王好比軒轅黃帝哭倉聖,

  又好比堯舜哭眾生。

  禹王也曾哭水渾,

  夏桀王又哭關龍逢。

  商湯王哭的老伊尹,

  紂王天子哭商容。

  周文王哭的伯邑考,

  周武王又哭薑太公。

  成王哭的周公旦,

  康王也曾哭召公。

  鄭莊公哭的考叔潁,

  齊王又哭老晏嬰。

  趙王哭的廉頗勇,

  魏王又哭孫伯靈。

  吳夫差哭的名輔將,

  哭王翦本是秦子嬰。

  吳廣哭的是陳勝,

  霸王烏江岸邊哭范增。

  漢高祖被困滎陽哭紀信,

  文帝痛哭周勃老陳平。

  漢武帝哭的霍去病,

  王莽又哭徐世英。

  漢劉秀哭的姚次況,

  漢獻帝宮院哭董承。

  曹孟德哭的典韋將,

  江南孫權哭呂蒙。

  劉備哭的是關公,

  小阿鬥又哭諸葛孔明。

  隋文帝哭的太子勇,

  楊廣被困哭楊林。

  唐李淵哭的元霸勇,

  李世民又哭小羅成。

  李克用哭的打虎將,

  黃巢寺外哭了空。

  為王哭的鄭三弟,

  下河東又哭禦先行。

  (聲明:戲文引自陝西著名劇作家楊起先生改編的秦腔折子戲《下河東》)

  不知不覺散學的時辰已到,眾人、娃娃意猶未盡戀戀不舍的向老先生懷玉揮手作別。

  傍晚時分,甘河子通向四面八方村落的田埂岔道上。一反往常,沒有歡聲也沒有笑語。人們相隨著邁著沉重的腳步,曠野裡出奇的安靜。先生的話仿佛還縈繞耳際,爭鬥,唯有跟命運不休止的抗爭,野雞才能蛻變為鳳凰。

  “革命!要跟狗日的命運鬥爭到底!”德福站在甘河子地畔望著被折騰的漩渦般的麥窩子,說這話時惡狠狠的盯著遠處天邊的那一道蔚藍。

  “狗日的......狗日的山豬又出來禍禍人!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這麥子糟蹋的!”福泉擠開人群衝進窩倒的麥子地裡,呼啦著兩隻手急匆匆的往起扶著被壓倒的麥穗,嘴裡嚷嚷著。

  緊跟其後的知娃、滿倉互相看了一眼,都不作聲忍不住偷笑。

  “德福呀!革命!革命!我看先把這山裡的野豬的命先給革了!”

  德福懶得搭理他,領著倆娃娃徑直往前走去。

  “狗日的!口口聲聲的秀才,老半天的課一句都沒聽進去。半路就聽懂了一句革命到底。還要革豬的命。難怪他爺教不成,一巴掌給呼成了聾子!”德福心裡罵著他福泉叔,打心眼裡為先生抱不平。

  “你......哎!......”福泉一抬頭見德福已遠去不搭理他,竟急匆匆的趕了上來。

  “我說德福啊!哎!剛你不是口口聲聲的說著要革命哩麽?你倒是先把那豬的命給革了!你連頭豬的命都革不了,還能弄求個啥嘛?”

  被拽著胳膊的德福顯然沒料到這福泉會盯著自己不放。一甩胳膊,拽的緊,沒甩開。這福泉正喘著氣趕上來,見德福甩他,也是窩了火,瞪著眼珠子盯死了不撒手。德福三十來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火氣呼的一下直竄頭頂,念在福泉輩分高好歹也算個長輩的份兒上又壓了回去。倆人就這樣橫在道中央僵持著。

  原來這福泉的火根就在倆人一起請先生的事兒上,福泉堅定就是因為德福罵的那句粗話惹得先生沒搭理,自個兒又挨了打。現在德福家倆娃娃又請來了先生,那神氣樣兒,福泉看在眼裡恨在心裡。這口惡氣不出了,他憋得慌!

  “你想怎?”德福盡量使自己語氣變得平靜,畢竟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自個兒也不想落個以下犯上不尊重長輩的罵名。

  “我想怎!你娃不是能耐麽!你倒是革個命給我看看!”福泉漲紅了臉,拽著胳膊的手抓的更緊了。

  “革誰?革誰的命!”德福幾乎脫口而出,不想再跟這潑皮拉扯下去。

  眾人圍觀著,看著這叔侄倆人嗆嗆著。

  “哎!......鄉黨門,剛才大夥兒可都聽得真真切切,是哪個信誓旦旦的衝著頭頂上蒼吵吵著要革命到底的?”福泉見自個兒勢單力薄,一掃手招呼著鄉親。

  村民都抿著嘴盯著德福憨笑不作聲。

  德福理了理衣服,指著福泉厲聲問道:“革誰!你說!”

  “革人,你也沒那個膽兒,你倒是把那禍禍莊稼的豬的命給革了先!”福泉話音一落,人群哄笑著......

  “革豬的命!這不是罵人麽!”德福心裡癢癢著眼珠子也跟著漲得通紅。

  “你娃有能耐革麽!”福泉佔了上風,衝著人群哈哈大笑著。

  “革你爺的錘子!”德福憋了半天的話終於沒兜住惡狠狠的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一悶棍打在了德福的溝蛋子上。德福一回頭,九爺正吹胡子瞪眼的瞪著自個兒。 德福委屈著撅了嘴不再多話。

  “叔不像叔,侄兒不像侄兒,一對二杆子貨!”九爺用柺棍指著倆人罵了一句一扭頭氣匆匆的自個兒先回去。

  德福討了沒趣,捂著屁股蛋子正打算離去,一回首,見那福泉正盯著自己在偷笑。脾氣一下子又上來了。

  一步跨到福泉跟前,指了福泉的臉問道:“哪個說的革人沒膽!”

  福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著了,匆忙往後退了幾步指著德福道:“你個崽娃子想怎!”手指忍不住也跟著哆嗦了起來。

  “想怎!革命麽!革個人命!”德福盯著福泉的眼睛再往前逼近幾步。

  這福泉顯然被嚇得不輕,以為德福要他的命,往後一個趔趄兩腳踩空翻倒在了麥地沿子下。人群裡又是一陣哄笑聲。

  “來!知娃、滿倉!”德福一揮手,那滿倉、知娃乖乖的站在了跟前。

  “跪下!”

  倆娃娃不知所措,又不敢違抗,見知娃先跪了,滿倉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跪下。

  “革命嘛!吉日不如撞日,咱今兒個先把滿倉娃的命運給改變了。”德福環視鄉親,一轉身對著倆娃兒接著道“今兒個咱就對著這鄉親們和雞子山起個誓,立個約,打今兒個起你倆就是親兄弟,都是我德福的娃!”

  那滿倉浪蕩的苦日子算是熬到了頭,所有的凶惡不過是強撐著罷了!面對著眼前的漢子,答應給自個兒一個家,心裡也早服了知娃。想到這,額頭咚的一聲磕在地上,喊了聲“大!”人群裡有人抹著淚眼瞬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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